那一年，他二十三歲，剛剛大學畢業沒有多久，連自己都還是個要進入社會學習的孩子。
那個時候的明承禮也從未想過，他會成為一個父親。
這場大雪來得太過突然，氣象局沒有任何通知，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甚至有人開始散播末日到來的謠言。
明京地處九州中部，冬天雖然會見雪，但的確鮮少有這麼大的雪，更不用說四月二十五日了，人心難免惶惶。
不過，作為明京大學歷史系的高材生，明承禮卻清楚地知道，這樣大的雪，在四百年前就有兩場。
一場是太初帝出生之際，一場是她駕崩之時。
明承禮想，這樣也好，他若死去，也只會被當成路邊的凍死骨，沒有人會知道他是自殺的。
他也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愛人，沒有任何社會關係，死了之後，一了百了，不會有任何人在意。
只是在他決定去死的那一刻，他聽到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喊，輕不可聞。
「求你……」
這裡本就是明京的野外之地，毗鄰幽嶺，山高水長，很少會有人來，更不用說是這樣的大雪天了。
竟然還有別的人。
明承禮猶豫了一下，還是尋著聲音上前。
在一個極小僅僅只夠半個身位躲藏進去的洞穴里，他看見了一個面容極其年輕的男人，年齡和他相仿，差不了幾歲。
年輕男人的面容慘白，眉眼間結了一層厚厚的霜，他強撐著睜開眼，似乎就是在等待著其他人的到來。
即便前一秒還決定去死，這一刻明承禮依然打算救人，他快速將外衣披在了年輕男人的身上：「你家在哪兒？我聯繫你的親人，我現在先報警，你——」
「別！」他的手臂被年輕男人抓住了，他注意到這隻手的手背上有幾顆痣，好像是七顆。
年輕男人的呼吸愈加的弱，但吐字清晰：「救她，求你……不要管我。」
明承禮大吃一驚，這才發現年輕男人的懷中有一個𫄶褓。
這顯然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身上還有著臍帶血。
女嬰被年輕男人緊緊護在身前，沒有被雪天的冰寒氣息侵襲到。
偶有雪花落在她的臉上，她似乎感覺到了癢意，沖著他眯眼笑了起來。
明承禮的心一震。
「不……不對，不能連累你。」年輕男人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他反應過來，「快走，不要和任何人說見過我，否則，你會死的。」
明承禮下意識地問：「那你的孩子怎麼辦呢？」
年輕男人似是沒想到他會這麼問，怔了怔，而後緩緩露出一個笑容，聲音輕輕道：「聽天由命吧。」
雪越來越大了，年輕男人的呼吸也越來越弱。
這一刻，明承禮已經做出了決定，低聲說：「交給我吧，反正我也是要死的人。」
如果能夠讓一個幼小的嬰兒活下來，生命得以有了新的延續，那麼他日後若死，也能夠死得更有價值。
這回輪到年輕男人吃了一驚，他睜大了雙眼，似乎不能相信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要替他這個來歷不明的危險人物養孩子。
在這個人吃人、鬼害人的世界裡，竟然還會有這麼善良的人？
明承禮已經從他懷中接過了𫄶褓，聲音更低，但話落有力：「我保證，將她撫養長大直到她成人，可以獨當一面，只是我給不了她優渥的生活條件。」
他不難認出𫄶褓的材質極其奢華，絕非普通人家能夠買到的。
而以他那時的處境……能夠填飽肚子，已是不易。
既然決定了要養一個孩子，明承禮又問：「她……有名字嗎？」
然而，他沒有得到回答。
「謝……謝……」
這是年輕男人說的最後兩個字。
明承禮知道，他其實早就活不下去了，之所以還沒有死，是因為他心中的執念未消。
而當女兒有了依靠之後，這口氣也隨之散去了。
人活一口氣，氣絕人便亡。
「他應當是中了某種劇毒，所以才會在死去的那一刻，屍骨都在頃刻間化為了灰。」明承禮聲音澀然，「只是這種毒大約也不會傳染，雪一落，便沒有了痕跡。」
親眼看見人變成灰讓明承禮心中駭然，他也意識到他的確接了一個燙手山芋，可讓他視而不見，他又做不到。
於是他匆匆回到了臨時宿舍里，收拾好了行李，沒有跟任何人說，趁著大雪離開了明京。
之後，他在曾經生活過的明家村落腳。
旁人見他帶著一個孩子，默認他是一個鰥夫，也沒有多加詢問。
他為這個女嬰取名為「長纓」，除卻取自「長纓在手縛蒼龍」這句詩之外，也是因為那件𫄶褓上繡著一隻紅纓。
「能讓屍骨化為灰的劇毒？」師長纓喃喃，思緒在高速運轉著，搜索著能夠讓人變成這樣的毒。
在她的記憶里，這樣的毒不少，僅是通過明承禮的描述，她無法斷定是哪一種。
師長纓的雙手捏緊，又放開，沉默片刻，她問：「他……父親，為什麼會中毒呢？為什麼又會帶著我出現在幽嶺？」
「我不清楚，」明承禮看著她，聲音溫和，「我只知道一點，阿纓，你並沒有被拋棄。」
說著，他伸出了手，慢慢地放在了她的頭上：「我們都很愛你。」
師長纓心神俱震，她迅速低下頭，不想讓明承禮看見她眼中的淚。
因為四百年前，她從未親耳聽過她的親生父母對她說這樣的話。
然而，愛這個字，說出來太簡單了，要做到卻比登天還難。
可竟然真的有人愛她，勝過了自己的生命。
「所以啊，老爸可不希望你出事。」明承禮又嘆了一口氣，無奈道，「你父親一個人定然生不了你，我不知道你母親還在不在，但若她還在，你若少了一根頭髮，我怎麼和她交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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