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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道爭

2026-10-18 06:58:08 作者: 雲間射鵰

  第58章 道爭

  一輛垂簾輜車飛進了燈火璀璨的汴京城。

  正是午夜時分,輜車進入望春門內曹門大街,徑直向宮城而來,堪堪可見兩排禁軍甲士的身影,輜車突然向北拐進了熱鬧街,進入了惠和坊。

  正是韓家所在的坊區,事實上,這是最靠近宮城的一片官邸,居者大多是日夜進出六部九寺五監的朝廷官吏,而最靠前的一座三進府邸,是護國大軍師兼司天台正苗訓的官邸。

  陳橋驛兵變中,最先看到天有二日之象的那個殿前散員右一直散指揮使,在大宋建立後,獲封護國之名、司天之職,賞進不可謂不重。

  輜車不疾不徐,駛到苗府前的車馬場停穩,駿馬一陣嘶鳴,聽到熟悉的聲音,府內頓時熱鬧了起來,沒過多久,苗訓竟親自迎了出來。

  只是從府門而出到輜車近前,苗訓連續整理了三次衣襟,一躬到地,不無哽咽道:「弟子請見恩師。」

  車門開,顯出鶴髮童顏、一領火紅斗篷的老者,望見苗訓感慨道:「痴兒光義,經年不見,汝與前大有不同了。」

  苗訓,字光義,與當朝殿前都虞侯、京城巡檢趙光義所改的名相同,不過是一介皇弟,自然不必避諱。

  「恩師————」苗訓動容了。

  世人只看他從龍之功,只有九十歲的恩師,記得他的本相。

  老者被攙扶著下了車,粘瘦的手輕輕拍了苗訓的手背,這算是一種肯定。

  苗訓更加激動了,終於、終於,恩師認可了他,他,勉強沒有辱沒師門。

  以後,他終於可以光明正大說出師承,陳摶老祖!

  恩師生於唐懿宗咸通十二年十月十日,四五歲時在渦水岸邊遊戲,遇青衣老婦哺乳,自此聰慧過人,成年後博通經史百家,過目成誦,以詩文著稱,後唐長興年間參加進士試未中,遂絕意仕途,以隱逸修道為志。

  得孫君仿、獐皮處士指點,謂武當山九室岩可隱居,後唐清泰二年入武當山,服氣辟穀二十餘年,日飲數杯酒而已,後移居華山雲台觀,再遷少華山石室,常一睡百餘日不起,世人稱之為「睡仙」。

  後周顯德三年,因世宗皇帝好黃白之術,詔令華州送恩師至京,世宗問飛升鍊金之法,恩師答以治國為重,不當留意方術,世宗不責,授諫議大夫,固辭不受,知其無術,遂放歸,詔令地方歲時存問,顯德五年,命成州刺史朱憲賜帛五十匹、茶三十斤予恩師。

  雖為隱士,卻為天下第一名士。

  而他,在少年時拜師,有幾分智慧,加之勤奮,幾乎得到了恩師的全部真學。

  在他學成之後,恩師便以孔夫子之言告誡他,「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世間之

  學問都是為了經世致用,不然便不如不學,遂讓他下山,尋找天地之間的學問。

  苗訓也知道恩師的良苦用心,在拜別恩師下了華山後,就開始了漂泊生活,登過高山,進過村落,訪過古蹟,看過事態,恤過百姓,啟過蒙智————盡一己之力,傳播著文明。

  然而,時值五代亂世,到處都是戰亂,民不聊生,在親眼目睹過國破山河的現狀後,苗訓不再是一個學有所成的士子,而是看遍戰爭不休,苦難不斷,立志要運用平生之所學,建功立業,造福於黎民百姓的鬥士。

  可建功立業絕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更非一己之力就能讓山河變換,必需要一大批志同道合者一起努力,方能有所作為。

  所以,尋找志同道合者,就成了當時苗訓最迫切的事,大凡亂世,必有英雄輩出,苗訓預料這大爭之世,將會有扭轉乾坤之人正在等待著自己靠近,而自己要做的,便是忍耐。

  等找到那個人,與其一起共謀天下,還世間一個太平,給百姓一個安定,如此而已。

  直到,在柳葉鎮遇到了陛下。

  他改變了陛下想要南下的想法,向北而行,投奔了郭威,再入柴榮帳下,才有了現在的大宋天下。

  他做到了,也再次見到了師父,並得到了肯定,人生如此,夫復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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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下竹林旁,陳摶老祖與苗訓對坐暢飲。

  師徒重逢,一時分外高興,及至大飲三五碗,快意愈重,話題滔滔蔓延開來。

  大多時候,都是苗訓在說,陳摶老祖在聽,說得最多的,不外乎是正月初二的二日相爭、軍心大變,陛下被擁戴為帝。


  「恩師,初二日時,可曾見到黑光久相磨盪?」苗訓問道。

  陳摶老祖會心一笑,「我未見到。」

  沒有順勢下說,更沒有反問,苗訓略有尷尬,所幸有老酒遮面,看不出臉色因何而紅,「恩師————」

  陳摶老祖看得出苗訓的難堪,也不願意讓門生如此難言,嘆息道:「光義,你是想讓我為二日之事背書,或是說,想讓我為陛下背書?」

  「亦或者,二者皆有之?」

  「恩師,陛下需要您的相助。」苗訓默然道。

  「我無意入朝為官。」

  「昔年恩師以文質勸說經世致用,怎麼到了今時,恩師卻忘記了聖人的道理?」

  苗訓擺出了架勢,正色道:「現如今,朝局如水火一般,稍有不慎,便有萬劫不復之

  虞,重演五代之事,使黎庶萬民深陷其中而無法自拔,溥天之下,恩師,也只有恩師出山,能化解此亂,難道恩師寧願作壁上觀,一心求道,而視蒼生於不顧嗎?

  弟子以為,這不是真人之道!」

  陛下在尋求破局之法,朝野皆知,但朝野更加知道,在朝廷之中,怎麼都勝不過那座世子府,求內不成,只能求外。

  不少文武大臣都以為,陛下或是會了結一個個藩鎮,征服一座座敵國、異族,憑著大勝之威,君臨朝廷,或是會與藩鎮,甚至是敵國、異族達成某些交易,威懾朝廷,總之,奪回政權之路,繫於武功之上。

  這是對陛下的不了解!

  陛下從來不是輕易認輸的人,從哪裡摔倒,就要從哪裡站起來,所以,陛下找到了他。

  而他想到了漢初故事。

  漢高祖晚年寵愛戚夫人,欲廢嫡長子劉盈,改立戚夫人之子劉如意為太子。

  朝中重臣周昌、叔孫通等人激烈反對,但漢太祖不為所動,關鍵轉折點在商山四皓的出現。

  呂后得知劉邦決心已定,向留侯張良求計,張良迫於無奈,給予建議,讓太子以謙恭態度親寫書信,備豪車禮聘,此四人若肯出山,太子威望將會大增。

  劉盈依計誠邀,四位八十餘歲的白髮隱士東園公、甪里先生、綺里季、夏黃公,商山四皓破例出山,隨侍太子入朝。

  在一次宴會,漢太祖見太子身後立著四位鬚眉皓白的老者,問其來歷。

  四人自報身份後,漢太祖大驚:「吾求公數歲,公辟逃我,今公何自從吾兒游乎?」

  四皓答:「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不受辱————今聞太子仁孝,恭敬愛士,天下莫不延頸欲為太子死者,故臣等來耳。」

  劉邦當場對戚夫人嘆道:「吾欲易之,彼四人輔之,羽翼已成,難動矣!」

  遂放棄易儲。

  隱士威望震懾了漢太祖。

  當然,這背後有著更深層的原因,漢太祖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但漢初朝廷缺乏周朝宗法制的貴族血統與秦朝法理的正統。

  作為大漢開國皇帝,漢太祖可以不在乎這些,但是,太子卻不能,未來大漢皇帝們更不能,漢室必須獲得士人集團背書,否則江山遲早被功臣集團或六國舊貴族顛覆。

  而商山四皓是秦朝博士,拒受過秦始皇徵召,漢太祖也曾求見卻遭拒,如今卻甘為太子效命。

  這等於向天下宣告,太子劉盈已獲得士人認可,其繼位、其子孫繼位是儒家倫理之中的眾望所歸、天命所歸。

  漢太祖原以為太子懦弱無能,但四皓出山證明,太子已秘密結成政治聯盟張良、呂后、功臣集團,以及士人階層,執意易儲,恐將引發內戰。

  另外,戚夫人僅有漢太祖個人支持,無軍功集團、外戚、士族任何一方支持,漢太祖是從秦末亂世殺出來的皇帝,沒有任何人比他更明白,無實力支撐的廢立就是在自取滅亡。

  所以放棄了易儲之心。

  及至本朝,他的恩師陳摶老祖,一人便可超越商山四皓。

  陛下是通過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其本質,仍是五代慣例的武將篡權。

  而人是忘本的,已經成為皇帝的陛下,馬上將當初的自己視為亂臣賊子,亟待解決得位不正的困境。

  而陳摶老祖,是天下公認的活神仙、易學宗師,如果恩師當眾宣稱趙氏當興,天命所歸,便可將兵變演繹為順應天道,而非武力奪權。


  時至今日,五代遺留的後周舊臣,如范質、王著等人,和諸地藩鎮節度,都在以忠於柴氏為由,抵制著新朝皇帝。

  恩師若以道門預言、星象等讖緯佐證趙宋天命,引導士林轉向陛下,讓趙宋天子值得

  託付深入人心,瞬間就可以逆命為由,徹底瓦解中央、地方的不忠之言。

  包括呂餘慶、劉熙古為代表,喊出忠於大宋江山社稷的那群歸德軍幕府賓佐,也會站不住腳了。

  這便是陛下的破局之法。

  「光義,世子執政當國,未嘗不是件好事。」陳摶老祖委婉道。

  一道道世子令,從中央推至地方,哪怕身在山中,他或多或少有所耳聞,堪稱千古第一世子,是頂好的帝國繼承人。

  在他看來,世子主文,陛下主武,華夏山河不但可以再造,甚或有機會走向更大的輝煌。

  「恩師,自古以來,我華夏,何時有半個皇帝?」苗訓繼續道。

  軍權、政權,共同之下,才是皇帝,古今皇帝,何時願意將其一交於他人,即便是皇子。

  簡言之,陛下無法放棄政權,也擔心什麼時候世子弒父篡位,為了權力,也為了性命,陛下早晚忍受不了世子朝廷,父子大戰、中原大亂在所難免。

  究其原因,誰也怪不得誰,身為父親的陛下,表現得不像是合格的父親,身為兒子的世子,也表現得不像是合格的兒子。

  可是,為了中原百姓,苗訓要盡一切努力,讓大戰、大亂不發生,最大的不穩定,在於陛下,陛下的意志又不可更改,那麼,他唯有幫助陛下奪回政權這一條路。

  恩師,正是打通這條路的人。

  陳摶老祖沉默了。

  苗訓沒有催促,讓人撤去酒菜,擺上燎爐煮茶消夜。

  茶香漸漸瀰漫,苗訓斟了兩杯茶,分置在兩人面前,不等啜飲,聽得陳摶老祖說道:「陛下以為我一人,便可將大局逆轉?」

  商山四皓是厲害,但漢孝惠帝劉盈後,即刻選擇歸隱山林,未有擔任任何官職,更未參與孝惠帝朝政事,功成身退。

  說到底,政權、朝政事,還是要歸到具體的人身上。

  他受陛下徵召入朝為官,的確可以幫助陛下從法理、從大義上,壓制世子一二,然後呢?

  陛下把拿回的權力怎麼辦?

  如果恢復使職制度,事必躬親,那必然天天累於案牘之形,如果放權政事堂、六部九寺五監,職歸有司,那世子不是依然掌控著朝廷?

  是殿前司都指揮使時,陛下有義社、有歸德軍幕府,有人可用,而今成了皇帝,隨著

  眾多幕佐靠向世子府,陛下還有幾人可用?

  這才是問題所在。

  僅憑他一人,可以定國,但如何治國呢?

  苗訓知道,恩師鬆口了,心中大定,說出了準備好的腹稿,「弟子請恩師下書,邀眾師兄弟入朝。」

  聞言。

  陳摶老祖神情有了微妙的變化,他這門生,竟然想著把隱士之中的賢者一網打盡?

  「大宋天子給予了你什麼許諾?」

  察覺到恩師語氣變化,苗訓沒有緊張,坦然道:「不是予我,是予恩師、予我道門,國師與國教之位,漢初如何,今朝便如何。」

  「光義,你————」

  陳摶老祖難以接受,自己的得意門生竟成了名利之徒,話還沒有說完,苗訓第一次打斷道:「恩師,佛門可興,我道門又為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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