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封王
張口便是一方。
且是關鍵要地，石熙載料到會有獅子大張口，卻沒有想到會這麼大。
昭義之地，鎮守潞州，下轄澤、潞、沁等州，是抵禦北漢與契丹的前沿屏障。
淮南之地，雖非唐朝完整的淮南道，但也涵蓋了包括揚州、泰州、泗州、濠州、楚州等沿淮河、長江北岸的戰略要地。
昭義、淮南，既是中原王朝的防禦前線，又是中原王朝的進攻前線，如果放任李筠、
李重進坐大，極易割據自立。
但是，石熙載沒有立刻拒絕。
李筠，原名李榮，為避後周世宗皇帝名諱改名為筠。
這是李筠自己改的名字，李筠，李筠，玉帛云乎哉，取自諧音，孔夫子之言，禮雲禮雲，玉帛云乎哉，樂雲樂雲，鐘鼓云乎哉，是讀過幾日書的。
而在這點文墨之上，是李筠與眾不同的武力，自幼便習於騎馬射箭，力氣之大，拉滿百斤硬弓，尚有餘力，且連發連中。
正是憑這一技之長，李筠毛遂自薦，在後唐時期投到秦王李從榮的麾下，在後漢乾祐三年郭威叛漢攻入東京之時，李筠隨從作戰，建立功勳，成為後周開國功勳之一。
郭威稱帝後，論功行賞，遷李筠為昭義軍節度使，其後又加檢校太傅、加同平章事、
加兼侍中、加檢校太尉。
此後數年，李筠一直在昭義軍節度使的位置上鎮守中原王朝西北邊境，多次與北漢以及支援北漢的契丹遼軍作戰，頻頻大捷，先後攻克遼州、長清寨等地，俘獲刺史、大將數百名，是後周朝廷西北之地，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的存在。
在陛下陳橋驛兵變的時候，李筠已任昭義軍節度使逾八載，多年與北漢構兵對決，攻則為先鋒，守則為屏障，功勞之下，是亂世司空見慣的藩鎮作風，自恃勇力、專橫放肆、
囂張跋扈，世宗皇帝時，擅自動用朝廷賦稅，召集亡命之徒，甚至為了一己之私憤，悍然囚禁了朝廷派去的監軍使。
對此，世宗皇帝雖然很是不滿、憤怒，但也拿李筠沒有什麼好辦法，後周的西北邊陲，需要這麼個人，所以，神武如世宗皇帝，最終也只是象徵性下詔責備了事。
李重進。
是後周太祖皇帝郭威胞妹福慶公主之子，是太祖皇帝的親外甥，如果從血統上講，他實際上比世宗皇帝更接近「帝系」，因為世宗皇帝只是太祖皇帝皇后的侄子，雖說太祖皇帝將之收為養子，但與太祖皇帝沒有直接的血緣關係。
而且，在當時，李重進的年歲比柴榮大，資歷比柴榮老，以至於太祖皇帝在臨終前，特意命李重進向柴榮行君臣之禮，下跪朝拜，以定儲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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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年齡比自己小、功績沒自己大、血統沒自己純的柴榮下拜，李重進內心或許會不平衡，但其人到底還是做到了，而且做到之後，便對世宗皇帝忠心耿耿，追隨世宗皇帝，南
征北戰，立下了赫赫戰功。
高平之戰後，李重進開始掌握禁軍，任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征伐淮南，大振軍威，令江南吳人聞風喪膽，由於李重進長得比較黑，因而獲得了「黑大王」之名號。
柴宗訓即位後，加李重進為檢校太尉，改任淮南節度使，出鎮淮南，仍領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
那時，陛下才從世宗皇帝遺命中升任殿前都點檢，與李重進共同執掌殿前司、侍衛司兩大中央禁軍。
孤兒寡母和後周朝廷對隨時可能打著恢復太祖江山旗號、名正言順奪取天下的李重進很是忌憚，所以他雖然依舊領著侍衛親軍司馬步軍都指揮使之職，但卻與其他藩鎮節度使一道，去往地方鎮守。
可以說，如果李重進繼續待在汴京城，陛下絕無可能坐上天子的寶座，坐上崇寧殿那個位置的，很有可能就是李重進了。
這便是帝國最大兩座藩鎮節度之主。
某種程度上來說，李筠、李重進索要的並不多，前者是坐鎮多年之地，後者是想鞏固從後周朝廷時期得到的東西。
可是，遜周的大宋王朝卻難以接受。
原因很簡單，兩座藩鎮太重要了。
昭義之地，處於太行山西南麓，東倚太行山主脈，西接上黨高地，南臨黃河支流丹河、沁河，境內多山隘關隘，如滏口陘、太行陘，形成天然屏障。
滏口陘直通河北鄴城，是北漢南下中原的必經之路。
太行陘南下可直抵河南懷州，威脅汴京側翼。
更關鍵的是，上黨盆地土壤肥沃，是晉地少有的產糧區，可支撐長期駐軍。
如果昭義鎮動了心思，便可通過扼守太行山東西通道，隔絕中原與晉地的聯繫，專制一方，使貢賦不入京師。
甚而，從澤州南下太行陘，僅需十日可達懷州，直接威脅大宋都城汴京。
有上黨勁卒，有鹽鐵農業之產，有易守難攻的天然地利，縱觀五代，昭義軍，始終很重要，累發大戰。
是以，唐末之時，朱溫與李克用爭奪，朱溫奪取昭義，奠定統一中原基礎，李存勖滅後梁，也是以昭義為河東南下跳板，後晉石敬瑭借契丹滅後唐，亦是昭義守將叛變加速了後唐崩潰————若將昭義鎮許於李筠，遲早會成為大宋王朝尾大不掉的存在。
淮南之地，就更是了。
治所揚州所在的江淮平原，是國朝最富庶的地方之一，李重進先前還疏通了邗溝運河，讓三十萬頃荒地變良田，稻米產量飆漲六成，淮南鎮，是後周朝廷，也是大宋朝廷重
要的糧食與財稅來源。
另外，揚州是隋唐大運河的關鍵節點，控制南北物資流通，後周奪取此地後，切斷了南唐對中原的漕運依賴，同時保障了自身軍需供應。
淮南的歸屬，決定著南北勢力平衡，後周控制此地後，南唐被迫去帝號、稱臣納貢，而李重進若倒向江南，立刻會導致大宋腹背受敵，江南恢復帝號，不再臣屬。
藩鎮自治，國中之國。
這便是兩座藩鎮合作的條件。
這不是對太尉、對南都園提出的，是對陛下提出的。
李筠、李重進，要封王！
只要陛下同意，昭義鎮、淮南鎮不但願意破壞世子春朝大會，還願意與陛下、太尉一道，重新奪回朝廷大權掌控。
「二位，要的未免太多了。」石熙載無法答應，而他和南都園，更做不了陛下的主。
「趙宋之家建立，皇弟、皇子尚無一人封王，如何能封兩位異姓王？」
「這可以是個開始。」潞州使者閭丘仲卿笑著接道。
揚州使者張崇詁順勢而為，「我主願意鼎力相助，撥亂反正，汝之後，也不能行卸磨
殺驢之事才是。」
「兩位幕府將軍難道對陛下沒有信心嗎？」石熙載反問道。
閭丘仲卿、張崇詁笑而不語。
對陛下、對世子、對大宋朝，兩座幕府根本不敢相信。
別看過去的時間裡，大宋朝廷都在營造一種穩定局面，不論是陛下、或是世子，但他們也不傻，能看得出來，這些，只是不想再重蹈石敬瑭、郭威等人的覆轍。
如果大宋朝廷處置不當，他們隨時都可以脫離宋朝而自立，這是陛下和世子絕對不願意看到的局面，後周舊屬中，一旦有一人反宋，各處節度使必然紛紛效仿，那初生的趙宋之家瞬間就會面臨分崩離析的局面，即便陛下擁有此世最強大的殿前軍和侍衛軍、世子有著此世最強大的文武班底，也難以抵擋眾人群起而攻之。
現如今，陛下在主持中央禁軍的老軍裁汰和新軍選拔，將藩鎮之中的精兵從地方選拔到京師來。
藩鎮的憑恃，第一就是軍隊，陛下說是在對殿前司、侍衛司進行變革，但禁軍力量在加強時，也在削弱地方藩鎮力量。
藩鎮的憑恃，第二是財賦，以財賦養兵，又以士兵聚斂，因此勢力會日趨膨脹，但朝廷由世子執政當國後，就打起了地方藩鎮錢的主意。
恢復的六部九寺五監執掌，戶部竟要取消地方留使、留州之權，並設置轉運官。
自唐代天寶年間以來，藩鎮開始稱霸一方，其主要原因正是掌握了地方財政大權，所徵收的地方賦稅，只交給朝廷很少一點，大部分歸地方留用，這叫作「留使」或「留州」。
地方藩鎮有了錢糧，才可以招兵買馬，蓄養軍隊，而大宋世子令下，諸州自今年起，每年所收地方賦稅，除留下地方基本開支所需外，其餘全部上繳中央朝廷，不得再以「留使」「留州」的名義截留，還新增的轉運官，專門用以監督截留之事。
父子倆，爹在從地方藩鎮手裡搶精兵，兒在從地方藩鎮手裡搶錢糧，要不是諸地藩鎮線報歸總，確定陛下、世子的確勢如水火，各方幕府就要懷疑這是不是天家父子故意給藩鎮節度們唱的雙簧。
甭管怎樣，大宋朝廷在隱秘進行著削藩之事，一點點吞噬著諸地藩鎮，要是沒有機會反抗就罷了，現在，陛下迫切地需要外部藩鎮力量，要威懾世子府、政事堂，他們怎麼可能放過？
眼見石熙載滿是猶豫，閭丘仲卿再次添了把火，「《呂氏春秋》有云：軍有金鼓而一，國有法令而一，一則治，二則亂，王者不二執一，則萬物正焉！
眼下朝廷卻有兩位君主，諸地藩鎮對此大為擔憂，吾主對大宋並無不臣之意，周室已遜，更無再復之心，甚或願意與陛下、太尉一道，共圖大業，但是，陛下、太尉也要投之以桃，報之以李才是。」
張崇詁微微頷首，認同了閭丘仲卿所說。
毫無疑問。
昭義鎮、淮南鎮向趙宋天下，向陛下表示了歸附之心，願意助陛下奪回政權，捎帶著，也表露出願意支持趙光義為繼任之君的想法。
這一切都有個前提，陛下要給出切實的許諾。
當今中原的節度使，大多是後周重臣，所有人都明白，怎樣處置諸地節度使，是件難事，賞賜和加封，都是權宜之計。
陛下、世子和大宋朝廷，終有一日，會對諸地藩鎮動手，將權力盡數收歸中央。
事實上，絕大多數藩鎮節度，包括李筠、李重進、郭崇這些強藩在內，都沒有舉兵反宋，再立周室或奪取天下的意思，當然，主要是沒有機會。
在這樣的境地之中，諸地藩鎮節度幕府想法出奇的一致，為幕主鞏固現有權力。
這就站在了中央集權的反面。
如果沒有陛下、世子大戰，閭丘仲卿、張崇詁都認為，中央朝廷與昭義軍、與淮南軍，少不了做過一場，會勸說幕主早做準備，但天家父子不和，又讓諸地幕府覺得，還可以談，他們也可以愛大宋。
在朝廷中，陛下幾乎徹底失勢，政事堂及六部九寺五監，除了兵部、光祿寺還在手中，便只剩下搞陰謀詭計的皇城使和掀桌子的殿前軍、侍衛軍了。
在世子主持下，後周舊臣、藩邸舊臣建立的新朝廷，只知世子令，不知皇帝令。
陛下，需要諸地藩鎮的支持，來鞏固皇權，來奪回政權。
殿前都虞侯、京城巡檢的趙光義，朝廷不支持立所謂的皇太弟，陛下再怎麼傾意，也不可能成為大宋儲君，若沒有諸地藩鎮的支持，只會成為中外的笑柄，比之陛下更需要諸地藩鎮的支持。
總之，陛下、都虞候想贏過世子，必須依靠諸地藩鎮的支持。
是繼續被世子一步步拿走權力，斷絕繼承大位的可能，或是接受諸地藩鎮支持，停止中央集權，與重臣們共治天下，閭丘仲卿、張崇詁相信，陛下、都虞候想的明白。
武夫，哪怕成為皇帝，也會只注重眼前。
「我主在貢院，無法立刻回答二位。」石熙載為難道。
太尉封在貢院，他是沒辦法輕易接觸陛下的，更別說說服陛下。
「留給南都園的時間不多了。」
閭丘仲卿笑容不減，「春朝大會，我們也可以與世子談，相信世子也需要諸地藩鎮的支持。」
掌握了朝廷的世子，再得到諸地藩鎮的支持，天下，就可以變一變了！
石熙載憤然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