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雄貴
紅日臨窗。
世子府政議暫歇。
近侍撤去釅茶、糕點,捧來了大盆蘿蔔黃豆燉牛肉、一整隻熱氣蒸騰湯汁鮮亮的燉肥羊,旁邊四大盤素菜,分別是綠葵、藿菜、鮮韭和無名野菜,另有兩隻小碗,盛著紅亮的米醋和黃亮的卵蒜泥,邊上一個大木盤,擺著一摞熱騰騰的白麵餅,諸事未畢,便無置酒,取而代之是羊肉鮮湯。
君臣環座案前,趙德昭直接上手,一頓撕扯,肥羊分成了一塊塊好肉,一腿,分給了范質,一腿,分給了王溥,一腿,分給了王著,另有一腿,分給了趙普,呂餘慶、劉熙古各得了一大塊帶骨肥肉,「調和米醋和卵蒜泥,蘸食大嚼,味美無比,都試試?」
范質、王溥、王著,略有恍惚,上好的出身,使得他們在這亂世之中,仍然很好地保持著孔夫子的訓誡,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不正不食,望著熱騰騰的羊肉,一時難以下口。
趙普、呂餘慶、劉熙古,眼眶微微濕潤,曾幾何時,陛下在歸德軍幕府設宴時,也為賓佐分食,及至今日,不提也罷。
世子的鼓勵,政事六相無法拒絕,在複雜的情緒下,吞下熱騰騰的羊肉,竟是如此肥嫩濃香!
佐以葵、韭、藿,那股嫩脆清香,頓時解去了所有肥膩,而最讓六相喜愛的,是那透露著泥土味兒的無名野菜苦澀,細嚼下咽,舌間猶苦。
與牛、羊肉同食,大大提升了風味。
「美味!」
王溥讚賞道。
習慣了珍饈美饌,卻不想這粗獷簡樸的餐食,本色之味,毫不遜色。
「富家佐食,可為美味,若做常菜,真是苦菜也。」王著糾正道。
苦字最是難寫。
苦味最是難嘗。
能一筆寫出苦字,能從苦味中嘗出美味,要麼是輕舟已過萬重山,要麼是渾不知人間疾苦。
顯然,王溥是後者。
作為當朝右相,若是以為百姓疾苦為美食,那是大大的禍事。
王溥老臉一紅,並沒有爭辯,咬文嚼字,他不如王著,而且不占理,強辯和詭辯無異,在世子和同儕面前,得不到好。
「義淳,聽說你得了株千年蓍草?」趙普緩和漸凝氣氛,望向劉熙古道。
劉熙古點點頭道:「是得此神物。」
「聽說此物占卜,可窺天地萬象之密,功效之大,大過龜卜的千年龜甲,不知義淳可否一卜?」
「卜什麼?」
「世子、天下。」
「則平向來信奉天無常數,唯有身體力行,不信虛妄,這是怎麼了?」劉熙古為難道o
不是不能卜,也不是捨不得那株千年蓍草,而是事涉世子和天下,卜吉尚好,卜若不吉————
「武王伐紂,太公踩龜甲而止卜,非不信也,乃有成算也,我之不信,亦是成算在胸,然天道幽微,豈是力行」二字所能包容?若有印證,也是天道無欺。」趙普解釋道。
世子府、政事堂在做什麼事,在座眾人非常清楚,放在太平年間,政變早就發生,要麼是皇帝清洗朝堂,要麼是皇帝升格太上。
春朝大會,君臣都有信心,正式確立權柄,當然,更多的是沒有退路,權力,是從來不會虛置的,世子府、政事堂不進,那陛下就要反攻倒算。
成算在胸是真的,勢在必行亦是真的,但在此世之中,誰能說完全安心定志?
臨大事,占個卜,卜好,那便是蒼天垂憐,天命加身,卜不好,姜太公能踩龜甲,張公瑾能摔龜甲,今朝,他趙則平也能折蓍草。
精通陰陽象緯之術的劉熙古對趙普這般對天意理解十分靈活之人很是無奈,向上請示,「世子?」
「世宗皇帝在世時,為勸叔父韓相讀書,御賜一盒四支毛筆,奈何,叔父不解文理,始終束之高閣,在我獲封世子之時,叔父轉贈於我,而今,我轉贈於劉相,當作劉相為我朝占卜之償。」趙德昭同意了。
劉熙古和眾相卻驚了。
世宗皇帝的毛筆,范質等人見過,趙普等人也聽說過。
筆桿和普通毛筆大小粗細,卻是青里透著星星黑點的斑竹,沿著筆桿向下,那筆套是晶瑩的和田玉鏤空磨尖做成的。
最難得是那筆上的毫,是顯德二年世宗皇帝征西蜀所得的貢品之一。
顯德二年,西蜀國占據秦州、鳳州、階州、成州四州,這些地區原屬中原王朝,即後唐所有,但因五代割據被西蜀控制,世宗皇帝意圖收復失地,為統一中原奠定基礎。
當年四月,世宗皇帝命大將王景、向訓率軍西征,主攻秦、鳳二州。
西蜀國主孟昶派將領李廷圭等迎戰,但因李廷圭與監軍使趙季札不和,導致命令混亂,後勤補給不足,使得防線迅速崩潰。
黃花谷之戰,後周軍大破蜀軍,隨後連克階、成二州,至同年十一月,秦、鳳、階、
成四州全部歸附後周。
和被奪走江淮之地的南唐一樣,作為失敗一方,西蜀國向中原王朝割地並奉上大量貢品,以做結束。
其中,就有一條千年難得一遇的通體紅毛的黃鼠狼,世宗皇帝取其尾毫,以吳越國進封的犀牛角做筆桿,以和田玉做筆套,做了幾支能傳代的毛筆。
世第書香人家,最是能懂其珍貴。
千年換千年,但千年紅毫毛筆明顯要比千年蓍草珍貴的多。
趙德昭看得出劉熙古的不安,微微笑道:「不必多言。」
「是,世子。」
劉熙古站到了一蓬青黃相間的奇特長草之前,手持一支細長的木劍,對著碧綠而又透著蒼黃的蓍草深深一躬,站定凝神,木劍輕輕揮出,但聽輕微脆響,一根三尺余長的草枝筆直地在空中豎起,草葉在瞬息之間飄回蓍草蓬根,一根綠黃閃光的草莖,橫平著飄落在木劍之上。
劉熙古順勢坐地,木劍倏忽消失,蓍草已經平托在雙手之上。
「太極!」
一聲輕誦。
蓍草莖竟然神奇地斷開了短短一節,落在了劉熙古兩腿間的袍面上。
「兩儀!」
「日月!」
「四季!」
「五行!」
「十二月!」
「二十四氣!」
一聲聲輕誦。
蓍草莖迅速地一節節斷開落下,在紅色袍面上整齊地排成一、二、二、四、五、十二、二十四,七個小象。
趙德昭對蓍草占卜有著基本了解,以「五十」之數,構成念誦的七個小象,有一根取
出來始終不用,「一」者,天地混沌未開的太極也,其餘的兩儀等四十九根便是用來占卜的實數。
不解的是,這蓍草如何能如此神靈,飛去草葉、應聲而斷?
范質、趙普等人也對陰陽象緯之術不甚了解,無法解釋,只能說凡是能傳承數千年的東西,自有一番神妙。
「鼎卦!」
劉熙古給出了卦象。
諸相默然。
在《周易》六十四卦之中,鼎卦與革卦相連,其意在因果相連。
而革卦的卦象,是除舊革新,「革」,是除去獸皮舊物而生出新皮,鼎卦的卦象,則是合百物而更新,鼎為炊具,煮合百物而成美食的過程,便是「鼎」。
鼎合百物,是最艱難的,生的熟的硬的軟的乾的濕的鹹的甜的,都要在鼎中合成,經過火的淬鍊,終成新物。
鼎卦的上卦是「火」,下卦是「木」,木入火為烹飪之鼎。
是以,鼎卦卦理的大意為,剛柔相濟,持之以恆,方能合百物而出新。
這樣的天機,不言吉凶,只言前路漫漫。
如此一來,你贏了,它能說通,你輸了,它也能說通,你信它,它能說通,你不信它,他還能說通。
趙德昭笑著搖搖頭,天機預言總是這樣神秘模糊,難怪荀子會說,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也難怪孟子會說,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民心即天心。
順應人心做事,就是天下大道,行天下大道,自當以大道為本,當為則為,當斷則斷,沒有什麼吉凶可言。
「世子呢?」
趙普追問道。
天下大道卦象給出了,但這一卜,是兩卦,世子之卦呢?
「革故,鼎新。」
劉熙古色變道。
周易八卦,每一卦都是極為尋常極為簡單而又亘古不變的一種物事來做卦象,卻又能對最為紛繁複雜的人世萬象做出恰如其分的拆解,天下大亂,而鼎卦卻意味著對亂象的整合,看似簡單,實際上複雜得不可思議,革,去故也,鼎,取新也。
他從來沒有占過、卜過這種卦象,卦中人要一路披荊斬棘。
卦象雖吉,卻有艱難。
「雄貴!」
劉熙古細拆易理,說道。
諸相一愣。
這算什麼卦理?
趙普還想追問,趙德昭卻沒再繼續下去,是吉非凶便夠了,「諸相,再議吧?」
溝恤水利、官市賦稅、州縣分界、朝局人事、王族事務、獄訟曲直、邦交疑難、戰功遺賞還未商定,諸相重回原位。
「從即日起,田宅、鬥毆等民事案件,先由耆老調解,三日內不決方入官,調解書具保人押印即生效,免訟之累。」
「刑案三面錄,所供之詞須嫌犯、里正、審官三方畫押,若後續翻案,原審官與畫押者同罪。」
五代獄訟積壓嚴重,州縣囚滿,官吏刑訊逼供,且有錢者訟贏,而鄉老斷案普遍,保人畫指,以唐律同伍保法為制,可以大大降低冤假錯案。
天盡黑了。
和貢院一河之隔的樊樓,早已點起了亮麗的學而燈。
這時二樓臨河的一個包間推開了,樓中人把換了便服的石熙載讓了進來。
石熙載在靠窗的桌案前坐下,樓中人什麼也沒問,一壺清茶、四碟精緻的點心擺下,便退了出去。
不視、不聽、不聞,透著規矩。
石熙載擺下三隻茶碗,堪茶入水,一隻留在自己面前,兩隻推向了對面。
靜候來客。
透過窗戶,遠遠地,石熙載望見河的對岸,燈火通明,春闈初場經義、詩賦,想來已畢。
那些對儒家經典的闡釋,五言六韻試帖詩,不過是對舉子們文采的考察。
可這是經義、詩賦,便將士與民分為兩個天地,寒門再寒,終究有門,而庶人之家,卻是連門都沒有。
恩科,所謂恩科,施恩與天下士子,結天下的讀書人以歡心,在石熙載看來,科舉的第一要義,既不是選材,也不是化育天下,歸根結底,只有四個字。
牢籠志士。
讓天下的聰明人,全都進到科舉的牢籠里,令其鑽研章句,皓首窮經,這樣的話,這些人就不會異想天開了,也不容易被歪門邪道所惑,讀書人安定了,天下即使還有人想造反,也不過是些草寇之流,成不了什麼大事。
五代之世,朱溫、李存勖、石敬瑭、劉知遠、郭威,甚至是當今陛下,就是草寇代表。
崇尚武力,而未能善用讀書人,雖然得到了天下,但也會在一朝一夕間隕落。
如今,太尉執掌掄才大典,遵循禮制,就是所有仕官的座主,一年又一年,十年又十年,等到太尉桃李滿天下,文武百官皆出自門下,朝廷,究竟是誰的還說不定。
當想到這,石熙載卻有種莫名地不安,連他都懂得的道理,世子沒有理由不懂,政事堂諸相也沒有理由不懂,但是,世子府和政事堂在坐視這一切的發生。
事出反常必有妖,世子府和政事堂到底在圖謀什麼?
石熙載望著貢院,想著舉子們的身份,隱約間,似乎想到了什麼,但怎麼都抓不住。
就在此時,房門被推開,聲響也打斷了石熙載的思考,只見兩人走入。
沒有客氣,沒有寒暄,兩人徑直坐到石熙載對面的桌案茶前。
這是兩名使者。
一人來自潞州。
一人來自揚州。
他們的幕主,是中原王朝最大兩座藩鎮節度,昭義節度使李筠和淮南節度使李重進,是陛下都為之忌憚的存在。
兩座藩鎮若是同時反宋,王朝生滅,只在旦夕之間。
可若是兩座藩鎮同時反對一人,這世間,就沒有什麼人能坐穩位置。
「事成之後,我主只要昭義!」
「事成之後,我主只要淮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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