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引狼
隨口打發了的乳三神仙。
道衍和尚隨喜抽了支簽,是第四十七簽。
朝朝暮暮伴嬌鶯,雖敗猶榮拱近臣。
忽然一陣大風起,金是沙來沙是金。
此乃平簽,不好不壞。
道衍和尚自能解簽。
「急水狂浪,不可妄為,定心求佛,待時無憂。」
不妙。
道衍和尚眉頭蹙起。
第四十七簽,而他今壽,整四十七歲。
簽數、壽數完全相符,這不免有些巧合。
再說這解簽一十六字,最要緊的,不外乎「不可妄為,定心求佛」。
人可以欺瞞他人,卻不能欺瞞本心,道衍和尚很清楚,跟隨太尉這些年,做盡了妄為
之事,哪怕替聖出家,也不改其色,心中全無佛界。
而「金是沙來沙是金」,更是暗含妄為金變沙,向佛沙變金之意。
大善佛寺重建,本是向佛之事,然而,南都園的錢財,來路不正,甚至是橫財,毫無向佛之心,妄念叢生,只有金變沙,何來沙變金?
道衍和尚下意識地望向了大雄寶殿慈悲的現世佛,強壓下心中不安,默念道:「救苦救難乃佛門根本,我佛既已看出弟子有災,還請佛祖保佑,來日功成,弟子必請我門國教之位,揚我佛法。」
和對的乳三神仙的許諾不同,道衍和尚鄭重無比,如果太尉有朝一日繼承大位,從龍首功在上,他願意傾力建言太尉,以佛門為國教,化宋初為唐初,重演當年盛景。
道衍和尚閉目頌念一會兒,又睜開眼來,從短箋中抽出一簽。
「參透三生,白骨禪機。」
道衍和尚死盯著簽文,內心抽冷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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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禪宗公案之法,觀想過去、現在、未來,三世皆歸於白骨,從而徹悟生死無常,心性本空。
道衍和尚一下子滿臉通紅,直接把簽丟到地上,眼睛瞪得像銅鈴,看著三世佛,怎麼都平靜不下來。
空?
我佛啊,你之身上,遍體鎏金,偌大的大雄寶殿存汝真身,香火鼎盛,種種,皆來自於定力院、南都園和他,憑什麼能與他講空字?
我佛緣法,幾時空過?
心如沸水。
三世佛沒有變化,滿是慈悲。
道衍和尚怒火漸消,終究是泥胎金身而已,如果這世間真有神佛妖魔,天下何以大亂數十年、數百年。
什麼卦象簽文?
如果卦象不吉、簽文不利,就什麼事都不做,周武王、唐太宗,又何成大業?
順乎天而應乎人,天命、人心,沒有強權,哪來這些?
「阿彌陀佛。」
道衍和尚佛號出聲,聲音不大卻脆如銅罄。
眼中那半分佛意卻在不知不覺散去了。
說到底,他就不是佛門子弟,從來也沒有虔誠向佛,之所以出家,事出無奈,譜寫佛曲、建造佛國,是想重新獲取太尉信任,是想得到太后、陛下喜歡,是想太尉最終得到天下,成為一朝太平太子。
佛國、佛法,上迷君王,下惑百姓,一種手段罷了。
誦經多了,竟然差點把自己都迷惑了,這青燈、這古佛,信但不能信!
「直歲,南都園來了。」
小沙彌入殿稟告。
道衍和尚沒有再看佛像,轉身回到禪房,只見石熙載焦急踱著步。
南都園幕府賓佐不少,但道衍和尚沒有出家時,一直與石熙載交好親近,將之扶立為副手,即掌書記,原因簡單,石熙載奉主之心,純正無他。
竭誠侍奉太尉,對謀主之位並無貪念,這點今朝已經得到驗證,南都園謀主之位空缺已久,不見新立,有太尉的想法,也有石熙載的謙讓。
兩人情誼依然,道衍和尚知道石熙載不是冒失的人,突然造訪,又有此姿態,想必是出了什麼大事,而太尉在貢院之中,便只能到這求救了。
道衍和尚接過小沙彌遞過來的茶,不讓任何人靠近禪房,走入其中,安撫石熙載坐下,茶水注入碗中,邊倒邊說道:「慢慢說!天塌不下來。」
「斯道,天真的塌了!」石熙載身體前湊,低聲但清晰道:「世子要舉春朝!」
酒滿茶堪,茶滿而溢。
道衍和尚失了禮數,任由上好的茶水在小葉紫檀桌案橫流,「誰說的?」
「在哪日?」
到底是聰明人。
瞬間便想通了大朝要緊事。
趁著陛下不朝,太尉人在貢院,世子府和政事堂,要拋出諸多國政,來進一步鞏固執政當國、領銜朝廷的地位了。
之前被一葉障目,為科舉選官所蒙蔽,放任太尉權知貢舉,現在看來,未嘗不是世子府請君入甕的手段。
石熙載就著灑出的水,寫下了個「皇」字。
既是皇帝又是皇城司的意思,但更可能的是,陛下讓皇城司放出的消息。
世子府鐵桶一塊,皇城司能得到的消息,八成是世子故意想讓陛下知道的,這是赤裸裸的陽謀。
陛下無能,被迫交政,也沒有在開春便為國朝定計的籌略,得知了消息也沒有什麼辦法,但作為皇帝,卻能把問題下推,落到了南都園頭上。
道衍和尚不知道陛下和皇城司到底對南都園了解多少,是不是認為南都園有能力破壞世子春朝,現在都顧不得了,既然消息來自御上,那便代表是真的。
「廿二」
石熙載繼續以指作筆,以水作磨,寫道。
道衍和尚立時掐算,正是春闈結束前日,臉色鐵青。
這是故意的!
絕對是世子府和政事堂故意的。
僅僅提前一日,春朝形成眾議,將所有事情落定,到時候太尉出來,也是回天乏術。
除非抗旨?
念頭一閃而逝,春朝定計,其政令決策尤在一般聖旨之上,膽敢違抗,世子和政事諸相必然不會放過機會,非逼太后、陛下親令殺了太尉不可。
到那時,世子再演繹一番叔慈侄孝,揮淚斬之,這天下就徹底歸了世子。
「春朝之事能傳入貢院嗎?」
「能。」
石熙載點點頭,又搖搖頭,「但無用,斯道,春闈科舉是天下一等事,太尉知道了也出不來。」
「人出不來,話呢?」
「也不可能。」
石熙載想了想,再次搖頭,「世子和政事諸相必定做了準備,如果抓到太尉與外溝通,當場便可以主考科舉舞弊,暫停春闈,並請陛下舉朝,當朝逼宮嚴懲太尉,交出科舉選官之權,開啟史館和掌控科舉的世子府,恐怕不比舉春朝確立地位的世子府威脅要小,甚而要大。」
外界的消息傳入貢院,這對南都園不難,讓人借著輸送物資便可以傳遞,問題是,裡面消息傳不出來。
科舉從建立伊始,便規定貢院許進不許出,一旦發現內外溝通,即視為舞弊,以欺君罔上之罪論處。
如果內外溝通之人為主考官,那就是舞弊大案,世子府、政事堂有理由暫停春闈,嚴查舞弊之眾。
掄才大典,與祭祀天地宗廟禮制近同,縱使太尉是皇弟,也逃不過被直指舞弊的大罪,太后和陛下亦難保。
更何況,世子府和政事堂還會要藉機取得科舉之權。
史館配合科舉,只要世子願意,可以瘋狂為門下背書,通過科舉選拔、史館塑象、吏部銓選,將之一個個包裝成一代名臣,在朝廷內部迅速孵化出一個龐大、忠誠且極具聲望的「世子黨」,其凝聚力將遠超一般的利益結黨。
屆時,世子就真正擁有了與陛下分庭抗禮的能力,是朝廷的影子皇帝。
都說兩權相害取其輕,然而,兩個死局擺在了面前。
左不得,右也不得。
道衍和尚沉思良久,忽然道:「凝績,你說,如果大宋山河破碎,陛下和太尉還能再造嗎?」
聞言。
石熙載身體一震,止不住顫抖了起來,喉嚨滾動,乾澀道:「斯、斯道,你、你的意、意思是?」
「一個掌控了史館和科舉的世子,或是陛下決計無法容忍的。」
皇權的本質,是平衡。
皇帝允許太子、世子這類帝國嫡長子掌握一定權力,如監國、撫軍。
但史館、科舉的權力組合,會讓儲君擁有逐漸把朝廷轉為門下朝廷的能力,凡是世子府門下,一個個送上要職、高位,讓朝廷再無陛下容身之地。
這樣的儲君,就不是在等待繼承皇位,而是在準備搶奪皇位!
而歷史上,凡是試圖建立自己獨立人事班底和聲名陣地的儲君,幾乎都沒有好下場。
漢武帝與戾太子劉據,劉據僅僅是因為性格寬厚,身邊聚集了一批與漢武帝酷吏政治有所分析的文臣,就被漢武帝視為結黨,最終逼出巫蠱之禍,父子相殘。
唐太宗與李承乾,李承乾試圖招攬人才、結交大臣,甚至暗中豢養刺客,最終被太宗廢黜。
如果世子掌握了史館和科舉,那便提前完成「改朝換代」的所有準備,擁有顛覆皇權的能力。
說不定哪次陛下領兵在外,世子就在政事堂領銜下,被朝廷擁戴為帝了。
世子在太后、陛下眼中,不會再是帝國的繼承人,更像是帝國當前最大的威脅,而結果,要麼是龍椅,要麼是圈禁的高牆或一杯毒酒。
一場政變就在眼前。
太尉以舞弊出院,遭遇世子府、政事堂聯手逼宮,奪取科舉選官之權,與史館相得益彰,被陛下視為不臣,第二次發動政變,清洗世子黨及眾,重建大宋朝廷,太尉王者歸
「斯道,世子會接權嗎?」石熙載提出了致命問題。
倘若太尉舞弊大案發生,世子或許會逼宮,或許會奪權,但是,這不代表世子會將科舉選官之權握在手上。
而今兩朝合為一朝,以趙普、呂餘慶、劉熙古等代表的政事堂假相,並未背叛陛下,只是移忠向國。
世子完全可以把科舉選官之權奪下,賦予呂餘慶、劉熙古、薛居正權知貢舉,這些在陛下、世子中間選擇中立的人,是陛下、世子都必須相信的。
陛下若是不信任,那便是背叛自己的來時路,否定整個歸德軍幕府賓佐,包括義社、
皇帝是被稱為孤家寡人,卻不能真正當個孤家寡人,無親、無友、無情、無愛。
呂餘慶、劉熙古、薛居正等一干藩邸文武,在如此激烈地皇家鬥爭之中,本就敏感不已,如果發生世子給權,皇帝堅決不給,甚至要武力奪回的事,會對整個歸德軍幕府造成無窮無盡的動盪,而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歸德軍幕府對陛下喪失信任。
陛下手中握有的殿前司、侍衛司兩大中央禁軍和皇城司這個特務衙門,臨陣倒戈不無可能。
陛下的腦袋,很有可能被賣個好價錢。
更恐怖的是,天底下發生如此倒反天罡的事,不但不會烽煙四起,反倒會讓世子集合了軍、警、憲、特、政五大權力,直接使中原倒回後周顯德年間的世宗皇帝時代。
世子,立成大帝!
世子是貪權,但世子不是沒腦子,縱然智近乎妖的腦子一時為無上權力蒙蔽,可是,范質、趙普,這兩個人絕對不會糊塗,及時提醒世子做該做的事。
總言之,太尉犯下春闈舞弊大罪,只會讓世子府、政事堂權力再近一步,讓太尉身陷囹圄或身死,不會掀起任何政變。
這便是世子的權謀之道。
仿佛蠶食一般。
以小謀大,以慢求快,以隱圖顯,世子從來不會讓陛下處於只有在出動中央禁軍和皇城司一個選擇的境地之中,每一步,都會剛好讓陛下能夠接受,直至收網之時。
道衍和尚莫名的有種溺水感,想要活著,只能衝破這片水域,令人絕望的是,水域無邊無界。
水域,就象徵著世子之智,而他和太尉,是那溺水的人。
道衍和尚的心在一點點沉下去,腦海中如走馬燈一樣,尋找著破局之人、之勢力。
宮內宮外、朝廷內外、軍隊、百姓,汴京城上下,根本奈何不了世子府。
那麼,汴京城外呢?
「凝績,春朝大會,節度使都會遣使到來吧?」
石熙載心下頓時一緊,「斯道,那些節度,可都是貪得無————」
「世子逼迫太甚,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