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吉娜猛翻白眼,又忍不住撲哧一笑。
這陳戈果然跟網際網路上很多人分析的一樣,是個人格魅力很強的人。
說話抽象,腦迴路清奇,有時候還有點賤賤的感覺,卻不會讓人反感。
除了有幽默感,還有神秘感,極強的穩定性與創造力,還會演。
她沒有選擇反駁陳戈給出的終極殺招,而是問道:「不省心不省力的方法呢?」
陳戈人是坐在斷牆後面抽菸聊天,生物雷達是全部打開,觀察西區的戰況。
聽到雷吉娜的追問,他隨口說道:「你問錯了問題。」
雷吉娜皺眉:「什麼意思?」
「你問無人機的天敵是什麼,那是你陷入認知誤區了,默認無人機是一種武器,坦克,飛機,火炮的同類,自然而然的就認為有矛就有盾,有武器就有反制武器,是不是?」
雷吉娜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陸羽眼睛微眯,他也是同樣的認為。
陳戈握著手咪問道:「靶場,匯報位置。」 「靶場收到,指揮官,我們已經抵達堡壘,預計20分鐘後可以完成放列準備,完畢。」
「陣地保持無線電靜默,展開過程留意周邊無人機,放列完畢立刻回傳諸元接收準備,烏軍隨時可能機動反炮兵,完畢。」
「明白。」
陳戈側頭看著雷吉娜,說道:「錯了,無人機不是單純的武器,它是戰爭形態躍遷的起點,從信息化進入智能化。」
「但躍遷不是短時間內能完成的,也不是單向碾壓的,很多人把它當成終結者,其實它只是第一階段。」
「冷兵器到熱武器,這是第一次躍遷,熱武器到機械化,第二次躍遷,機械化到信息化,第三次躍遷。」
「現在是第四次躍遷開始了,只不過這次躍遷的門檻很高,勉強跨過去的人不一定能站穩,站在裡面的人也隨時會被拽回來。」
陳戈屈指彈飛菸頭,輕聲道:「你應該問,怎麼在一個對抗性共同演化的環境裡,始終比對手快半步。」
雷吉娜感覺腦子不夠用,理解不了這是什麼意思,但不明覺厲,把攝像機鏡頭對準陳戈,並打開一支錄音筆。
陸羽也打起精神,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不動聲色的查看攝像機,確認錄像錄音是否正常。
陳戈看兩人這麼認真,提醒道:「事先聲明,我說的是個人看法,你們隨便聽聽就行。」
陸羽說道:「不要自謙,你在戰場上總結出來的經驗,可比紙上理論更有價值。」 「有沒有價值我不知道,應該能讓你們有點啟發。」
陳戈謙虛一句,抬起左手伸出三根手指。
「想要對付無人機,首先搞清楚無人機的本質是什麼。」
「在我看來,是能量,信息,算力,絕大多數無人機都是這三個的組合,反制就是打掉其中至少一樣。」
「打掉能量,用雷射武器,高功率微波,這些技術雖然還在爬坡,但方向是對的。」
「壓制信息,電子戰手段干擾通信鏈路,污染導航信號,或者通過虛假數據欺騙它的傳感器。」
「打掉算力,通過電磁脈衝物理摧毀晶片,網絡攻擊植入惡意代碼控制或癱瘓系統,或通過對抗樣本攻擊欺騙ai識別模型。」
「聽起來很簡單,對吧?」
陸羽雷吉娜點頭,確實不難。
陳戈聳聳肩,說道:「但問題在於,每一種反制手段,都有它自己的反反制。」
「你用高功率微波,敵方就換抗干擾慣導,或者用光纖制導,比如現在戰場上開始快速增加的光纖無人機,不依賴無線電。」
「你用雷射,敵方就給無人機塗耐熱塗層,用廉價蜂群讓你燒不過來了,你搞電子干擾,敵方就預設上百個跳頻方案,你剛乾擾完,它已經換頻了。」 「你搞ai算法,敵方就研究對抗樣本,往目標上貼幾塊貼紙,你的識別ai就把坦克認成卡車。」
「所以,無人機沒有真正的天敵。」
陸羽捏著下巴思考分析陳戈說的話,頓時眼前一亮。
「你的意思是反制無人機不是靠武器,而是要建立一套反制體系?」
陳戈打了個響指,笑著說道:「對了,就是體系。」
「我構思的體系分三層,第一層,電磁頻譜的對抗能力,不是全域壓制,而是在關鍵時間,關鍵方向,關鍵頻率上形成局部優勢。」
「例如俄國克拉蘇哈,壓制效果確實還不錯,但它數量太少,機動性差,開機就暴露。」
「真正的電磁戰是動態的貓鼠遊戲,你要能快速感知頻譜,快速分配干擾資源,快速切換策略,不是一次性打垮,而是反覆博弈。」
「第二層,算法和數據的疊代速度。」
「ai模型在實驗室準確率百分之九十九,上了戰場,天氣一變,塵土飛起,對手換塗裝,準確率就大打折扣,真正決定勝負的不是你今天有什麼算法,而是你明天能不能更新出適應新環境的算法。」
「更新的同時要保證可靠性,這是最難的部分。」
「訓練數據,算力集群,標註效率,這些基礎設施,也比單個模型重要得多。」 「第三層就是工業產能了,一架無人機幾千美元,你勉強消耗得起,幾百美元,戰爭就變成流水線競賽,造價再壓低,那就是純粹的物資消耗。」
「但產能優勢的前提是供應鏈不被卡脖子,如果你有十條產線但晶片依賴進口,對手一封鎖你就停擺,俄國依賴伊朗沙赫德無人機的供應鏈就是典型例子。」
陳戈粗略的講了一下,總結道:「這套體系必須把電磁敏捷,算法疊代,工業產能合在一起,才能構成反無人機體系的核心框架,缺了一層都會被對手單點擊破。」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麗娜,你們俄國人在烏克蘭學到的最大教訓是什麼?」
雷吉娜沉默了,不好評價,因為言多必有失。
「你認為呢?」
陳戈走到牆邊,抓起巴雷特卸下空彈匣,抓起子彈往裡壓。
「決策鏈條太長,工業響應太慢,戰術調整死板僵化。」
「這些糟糕透頂的問題不解決,就算你們採購再多的鎧甲,電子戰車又如何?」
說到這裡,陳戈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們需要先判斷對手用的是哪一種,然後調動對應的資源,再下發到執行層,等你們做完這一切,烏軍已經換了三種打法。」 「所以,無人機真正的天敵,不是某一種武器系統,而是比你先完成ooda循環的那個體系,觀察,調整,決策,行動,每輪循環都比對手慢30秒,十輪之後你就徹底失去態勢感知。」
「這套體系也可以叫適應型體系,能快速探測新威脅,快速生成新對策,快速擴大生產,快速訓練操作員,只要這個閉環夠快,你就能在每一次對抗中領先半步。」
陳戈把彈匣插入機匣,發出咔嚓的金屬脆響。
「半步就夠了。」
陳戈拉動槍機上膛,立姿據槍,瞄準十二點鐘方向320米外宿舍樓廢墟里一坨扛著火箭筒的島國志願兵。
嘭~槍聲炸響,子彈打碎腦袋,屍體直挺挺的倒下。
雷吉娜陸羽都被嚇了一跳,攝像機差點掉地上。
陳戈伸手抓住拋飛的滾燙彈殼,丟給雷吉娜。
「我現在回答你最開始的問題,無人機的天敵是什麼,不是你擁有的武器,而是你更新武器的速度,以及決定這個速度的決策鏈條,工業彈性和學習型組織!」
話音落下,握著彈殼的雷吉娜和陸羽全都被震驚到失聲,腦海一片空白。
這就是紙上理論和戰場經驗的差距嗎?
不對,這就是普通人和軍事天才的差距嗎? 他們讀過很多軍事理論,智庫報告,專業期刊,以為自己跟陳戈就算有天賦差距,思想認知應該差距不大。
但聽完陳戈這極具前瞻性的剖析推演……好吧,別比了,這是真正的降維打擊。
兩人回過神,望著前方端著巴雷特嘭嘭開槍的陳戈,又看向攝像機,心中有種預感。
剛才錄下的可能是一段2022年的人類對自己未來戰爭形態的精準預言。
這段視頻播放出去,也會引起全球熱議!
「大錘,收到回復。」
手咪里響起戰壕的呼叫,陳戈把最後兩顆子彈打出去,把槍放斷牆上,抓起手咪按著ptt說道:「大錘收到,指揮官你們是不是要炮火支援?」
「對,往香檳廠102,104,106區域打三輪,烏軍第24機械化旅進入東郊工業區了,目標是家具廠,我們最多能牽制四個小時,你要加快進攻速度。」
24機械化旅?
陳戈在腦袋裡搜索一下看過的資料就想到了,是參加過赫爾松戰役的精銳!
「烏軍開始大規模增兵工業區?」
「兩個旅,大概6000人,第三突擊群已經出發,會以最快速度趕過來,克里米亞突擊群也派出兩支突擊隊支援。」 陳戈眉頭微皺,壓力倍增。
雙方投入的兵力加起來突破一萬五了,中型攻防戰升級成大型絞殺戰。
而且整場戰役的關鍵點就在家具廠!
烏軍增援部隊一旦進入家具廠西區,那他手下的兩個突擊隊,一個預備隊,六七百人就有被反向切割包圍殲滅的風險。
陳戈稍加思索,說道:「鬱金香可以打,我拆掉瀝青廠西區的辦公樓,小拌合樓,儲料筒倉,你們打過去,雙向切割工業區。」
聞言,戰壕呼吸一滯,毫不猶豫的就同意這個戰術。
「可以,差點忘了問你,鬱金香還沒凋謝?」
「我讓老六擔任護花使者!」
「呃……你這個……你才是老六。」
陳戈驚訝:「你怎麼還會中文了?」
「沒學,我是在網上看到老六是什麼意思的,好了,叫炮營和鬱金香開火,我立刻調集兵力進攻。」
「收到。」 陳戈隨即用炮兵頻道給炮營下開火指令,輸入坐標分發,又呼叫靶場。
「靶場,放列完成了嗎?」
「指揮官,剛剛完成,可以開火,就是彈藥車還在路上,陣地上只剩十六發炮彈。」
「彈藥車還需要多久抵達陣地?」
「最快都要30分鐘。」
「先把這十六發打出去,射擊諸元我發到老六的終端上,依次打就行。」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