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時間撥回到林恩釣上大魚，將利維坦的存在昭告世界的時候。
星界在震動。
這不是比喻。在這個純粹象徵和概念構成的位面中，一個地方發生了肉眼可見的扭曲，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七神都感覺到了。
那道透明的世界屏障原本只是布滿裂縫，像一件穿得太久的長袍，雖然破了但還能勉強蔽體。七神用自己的神國能補住裂縫。
但現在，屏障中出現了一道裂縫，裂縫以一種緩慢但不可阻擋的方式向外膨脹。
準確來說，那很難稱為裂縫，是介於屏障和不是屏障之間的，無法描述的中間態，如果不是錯誤本身已經是一個序列的名字，所有的神靈都會將這種狀態稱為——「錯誤」！
那顆位於地月之間的、正在被世界規則緩慢「解算」的龐大陰影仍在擴散。
利維坦本身還沒有真正進入這個世界，但它的影子已經穿透了部分屏障，映在星界之中。那影子從世界屏障的缺口處滲進來，像墨水從瓶口溢出，沿著象徵之網的縫隙蔓延，所過之處，概念本身開始發生微妙的偏移。
靠近那道陰影附近的星界區域，一些原本穩定的象徵符號開始模糊，比如「重力」的符號變得忽大忽小，「空間」的符號邊緣出現重影。
「水」的象徵則發生了巨變，代表潮汐、流動的概念，轉變為代表靜止、凝結，而後又來回翻轉，無法穩定。
第一個發聲的是風暴之主。祂的聲音從永恆的雷電中炸裂而出，帶著一種不耐煩的、隨時準備動手的暴躁：
「誰放的這東西進來？」
祂的聲音帶著聲討的意味，畢竟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林恩跟這東西是同類型的玩意。
當時祂可是打算直接劈死林恩的，只是被其餘神明攔住了。
既然其他神明攔住了，那也意味著林恩造成的後續影響祂們也有一份責任
沒有回應，不過風暴之主顯然也不期待回應。
祂已經在調動權柄了，磅礴的閃電匯聚起來，將物質加速到接近光速，向那團還在滲入的黑色投射。
但祂的帶著閃電的光點衝進陰陽後只是激起了一圈圈波紋，像石子投入深水，然後那波紋被陰影無聲地吞沒了。
緊接著，光速的物質以詭異的狀態射向了屏障之外。
完全不符合任何動量規則。
風暴之主感覺到了困惑，在閃電的視角里，那個東西不存在？！
第二個說話的是黑夜女神。祂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像一支小夜曲：
「它不是主動進入的。它被送來的。」
「被誰？」永恆烈陽開口了，光芒從祂的神國中向外擴張，將附近幾片被陰影侵染的星界區域強行「曬」回原狀。
金色的光碟機散陰影，但陰影被曬退之後，很快又從更深處滲回來，「誰有這個能力，把一個……這麼大體積的東西送到屏障內？」
「也許不是『誰』。」知識與智慧之神的聲音從那一排排黃銅色的書架和盤旋的文字中傳出，仿佛書籍本身在開口，「是一種自然的機制。一種引力。」
「說人話。」風暴之主催促道。
「就像水往低處流。」知識與智慧之神平靜地回答，「這個異物——被那個『空洞』稱為『利維坦』的東西——本身的性質與我們的世界產生了某種不匹配。
「而我們世界在處理這種不匹配時，會本能地將其『引導』向一個合適的位置。它被引導到了地月之間，因為這恰好是屏障內最穩定的時空交匯點，適合做長周期的解碼。」
「解碼。」蒸汽與機械之神的「聲音」從神國中傳出，「你是說，我們的世界正在『讀懂』這個東西？」
「用『讀懂』這個詞不太準確，」知識與智慧之神糾正道，「更像是在給它『標價』。世界需要先知道它是什麼——質量、體積、性質、關係——然後才能決定該如何對待它。
「這個過程需要時間。在此之前，它只是一個『未定義』的存在，像一張還沒有被寫字的紙，雖然存在，但不發揮作用。」
「那它什麼時候會『被定義』完？」永恆烈陽問道。光中帶著警惕，像是隨時準備將任何被定義出來的危險東西燒毀。
知識與智慧之神短暫地沉默了一下：「以目前的解算速度……大約需要兩到三周。」
星界中又安靜了片刻。那道陰影仍然在緩慢地滲入，仍然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改變著附近象徵符號的形態。但幾位真神沒有急著動手，因為祂們已經看到了一個重要的事實：
利維坦在滲入屏障的過程中，並未表現出攻擊性。它沒有試圖撕裂屏障，沒有向任何神國擴張，沒有像外神那樣試圖污染現實結構。它只是在那裡，大得可怕，安靜得令人不安，像一座被擱淺的冰山正緩緩消融在一個它本不屬於的海域。
風暴之主開口：「那小的那個呢？」
祂的目光從雷電中射出，穿過層層星界，落向廷根市附近的海域。那裡，一道幽綠色的身影正站在一艘長著腿的方艙船上，手裡捏著一團縮小的陰影，看起來像一條魚。
「那個……『林恩』。」大地母神念出這個名字時帶著一種微妙的、說不清是戒備還是好奇的語氣，「它跟這個『生命』之間有某種聯繫。」
「我看到了終結的引導。」戰神的聲音中有一種確定，仿佛終末的黃昏般確定，「利維坦跟著他來的。或者說，利維坦是衝著他來的。」
永恆烈陽審視著那個身影：「它的偽裝居然如此真實，就像真的序列三一樣……」
「序列三隻是他選擇的『表現形式』。」知識與智慧之神接口道，「他真實的層次並不在我的能力範圍內。他的存在更像一個洞，一個『缺口』。外來的事物通過他進入我們的世界，但他自己又並非真正的源頭。」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風暴之主的聲音沉了下來，「我們世界現在掛了一個『漏洞』在廷根市旁邊，這個漏洞還自己動手端了一個黑幫建了一個碼頭行會？」
「他建行會這件事確實有些出人意料，似乎是在推動社會變化。」蒸汽與機械之神發表了一句略帶疑惑的評價，「但這並不構成威脅，至少目前不。」
沒有更多有價值的信息被提出，於是神明間的交談很快停止。。
永恆烈陽沒有接話。祂只是收回了那道灼熱的視線，重新將自己的注意力投向那道正在緩慢滲入的陰影。
「所以，就讓它這麼待著？」風暴之主打破沉默，「一個質量超過木星十倍的未定義物體飄在我們的家門口，你們打算開個學術會議討論它的本質？」
祂明顯看不慣知識與智慧之神，因此在嘲諷祂的決策。
「我們需要更多的信息。」知識與智慧之神說，「在被完全解算之前，我們無法對它採取任何有效的行動。貿然攻擊一件我們不了解的東西，只會讓它更早地『活』過來。」
「我建議等待。」蒸汽與機械之神說，「觀察，記錄，等待。利維坦目前沒有表現出攻擊性，而那個叫林恩的存在顯然有處理它的意願，剛才他換了一個分身過來，看起來已經準備接手這個事務了。讓他去做，我們保留干預的權利。」
「讓一個外來者處理另一個外來者？」永恆烈陽顯然不太滿意這個方案。
「我們什麼時候需要一個陌生人了？」風暴之主跟永恆烈陽非常不對付，祂們的性格卻相當相似。
「需要的時候。」黑夜女神接話，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確定，「而且你也默許過他，他並不是完全的陌生人。」
風暴之主沉默了。那道來自雷電的視線從林恩的方向收回來，重新落在那道緩慢滲入的陰影上。
地月之間，那道龐大的、如漲縮不定的肉團般的陰影正在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擴大，像一朵正在水裡緩慢綻開的花。
星界之中，七道目光交匯於一點，然後各自收攏回自己的神國。短暫而密集的共識已經達成：放著不管。
星界恢復平靜，只有那團陰影還在緩慢地、沉默地、不可阻擋地滲入這片本不屬於它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