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
林恩抬起頭,看見亞當和格里沙都在看著他。真造手裡那箱伏特加已經喝了一半,似乎回味著舊日時代的記憶,亞當的生命之水只剩下瓶底,兩位存在都沒有急著開口。
「我需要一點時間整理一下思路。」林恩說。
真造點了點頭,抬起手裡那瓶伏特加示意了一下,沒有催促。
林恩走到土丘邊緣,盤腿坐下,面朝神棄之地永恆的黑暗與偶爾划過的閃電,緩緩閉上眼睛。
他的意識從「林恩「這具軀殼中抽離出來,像一層紗被風揭起,露出底下的東西。
那是一片空洞。
他早知道自己是什麼——亞空間陰影,異世界的來客,失鄉號重塑後遺落的殘片,一個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被幽綠火焰勉強維持著人形的「空洞」。但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看」清楚是另一回事。
上一次是在隱匿賢者的視角里得到了領悟,這一次他要靠自己回顧自己的行為。
「除去異物性,我的能力應該有兩部分,我作為亞空間陰影的能力……從失鄉號上繼承又有一定變化的能力……」
林恩思索著。他的本體是一個「空洞」,就像一幅畫上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塊,露出畫布本身的白色。但問題是,這個世界不是畫布,沒有底層,所謂畫布只是另一個比喻,因為沒有任何事物能描述這種「缺失」。
那片空洞的邊緣泛著幽綠色的火焰,它們攀附在空洞的邊緣,形成一道邊界,穩定著人性的形體。
在空洞與綠火的交界處,有另一種力量在流動。那東西更接近星光,隱約帶著一點猩紅的星光,像是被碾碎的宇宙塵埃混進了綠火里,形成一種不純的、雜糅的、卻又異常穩定的混合體。
「名字……」林恩聆聽著綠火的燃燒和猩紅的流轉,「是了,名字有重要的意義。」
他需要一個名字去命名它們,去確定那是什麼。
林恩·阿伯倫特命名了。
「姓名?」,阿伯倫特向綠火發問。
「失鄉的幽火。」
「姓名?」,阿伯倫特向星光發問。
「餘燼的星圖。」
【失鄉的幽火】與【餘燼的星圖】。
強不強是一時的,帥不帥是永遠的!
幽綠的火焰暴漲起來,猩紅的星光也跟著點亮,林恩看著這兩股力量在自己內部糾纏、混合、又各自獨立,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他之前一直用「世界編程者」來稱呼自己,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這個名字的本質,那是「餘燼的星圖」的體現。
他讓那片綠火和星光在意識中分開,然後依次觸碰它們。
【失鄉的幽火】,觸碰它的瞬間,林恩感覺到一種奇特的能力在流淌。那是跨過過程、直達結果的能力。只要一件事「理論上」是可行的,他就可以直接做到,不需要走完中間的所有步驟。
就像剛才提取上帝那部分獨立的意志。
問題在於,這個「只要」內部是一座座需要翻越的高山,上帝不會在這麼長的時間裡坐以待斃。但【失鄉的幽火】幫他省去了翻山的過程。他不需要知道每一步怎麼走,只需要知道終點在哪。
林恩都想把這個叫做「失鄉的優化」了。
【餘燼的星圖】,觸碰它的瞬間,林恩感覺到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能力在流動。那是將原理化作實際的能力。
只要他明白一件事物是怎麼運作的,他就能觸及其底層邏輯並推演出它的原理,從而直接獲得執行的具體參數,進而將其作為自己的「理論可行」。
就像白塔製造虛擬宇宙那樣,他使用了對時空掌控的知識、對物理規則的知識、對計算機設計的知識,於是他就明白了製造虛擬宇宙的具體方式。
再加上亞空間陰影體質讓他的觀察能直擊事物本質,直接補足了【餘燼的星圖】運行需要的大量知識,外來者體質讓他無視詭秘的位格,讓【失鄉的幽火】的能力範圍極大增長。
「這簡直是六眼之於無下限般的般配嘛。」林恩感慨道。
「不過一點小問題,高位格的能力對我不會有額外的增強,反過來,低位格的能力也不會有額外的削弱。」
林恩突然意識到上帝為什麼會叫他糞怪了,這個全知全能者剛才窺見了一絲他的能力組,當然也有可能就是因為祂窺見了林恩才能確定自己的能力。
這倆能力是左腳踩右腳的!
舉個例子,一個工匠想要造一台蒸汽機。
工匠的能力一次只能打造一個齒輪,一次只能組裝一個部件,這就是工匠的能力限制。然後還要工匠設計圖紙,造好之後調試、修改、再調試,最後才能得到一台能用的蒸汽機。這是正常的過程。
但是林恩通過「餘燼的星圖」,只要他理解了蒸汽機的工作原理,他就能推演出能達成目標的完整的圖紙。
接著通過「失鄉的幽火」,林恩可以跳過打造的過程,直接獲得齒輪,再直接組裝,最後得到了蒸汽機。
接著最陰的來了,這兩個能力能左腳踩右腳,林恩的能力本來只到「齒輪」,但是「餘燼的星圖」能把「造出蒸汽機」拆解成大量的「打造零件」和「組裝零件」。
於是林恩就能做到「造出蒸汽機」,而推演完成之後,「失鄉的幽火」會直接把「造出蒸汽機」視為能力範圍。
兩個能力配合起來,他的「能力範圍」就得到了指數級的擴張。
那他的極限在哪?
林恩繼續「看」著自己。他的運算能力和知識儲備構成了他的上限,隨著他理解更多事物的原理,隨著他收集更多關於世界底層規則的信息,他能做到的事情會越來越多。
還有他作為「異物」對世界施加影響的代價。
他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侵入。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存在沒有像利維坦那樣引起世界的劇烈排斥,但那份異質性仍然存在。
他每使用一次能力,就是在向世界注入一段不屬於它的指令。少量使用可能無關緊要,但如果他毫無節制地調用那兩種力量,總會有某個臨界點被突破。
林恩感覺到那時候大湮滅會直接在規則上追上來,他這次穿越終究是與大湮滅有關的。
那第一次穿越呢?
阿伯倫特收回「目光」,讓自己的意識從空洞中重新收攏回那具叫「林恩「的軀殼裡。
這個過程比他想像中要順暢——也許是幽火的作用,也許是星圖的作用,也許是兩者配合的作用。他感覺到自己的輪廓變得更加清晰,像一張先前還有些模糊的照片被重新對焦。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看到的是亞當和格里沙的表情。
序列0真神和天使之王臉上的表情都算不上從容。
亞當的眼睛微微眯著,眼皮半闔,像是正在全力抵禦某種持續不斷的壓力。
祂的右手虛懸在身前,五指微張,身體周圍有什麼東西在不斷地成形又消散,那是空想的產物。
祂在不斷地空想智慧生物,然後將自己受到的信息分擔給它們,然後任由它們崩解。每次成形、消散,都會有新的結構取而代之。那些「角色」彼此串聯形成一道環繞祂周身的屏障。
格里沙則更乾脆一點。祂整個人都浸在一片流動的陰影里,那些陰影像活物一樣在祂體表翻湧、收縮、舒張。墮落的氣息從陰影中瀰漫出來,不斷將某些看不見的東西「引導」走,灌入下方某個更深層的方向。
混沌海。
林恩眨了眨眼睛。他注意到周圍的空氣里有什麼東西正在消散。是他的思考過程外泄後形成的、以純粹信息形態存在的「污染」。
亞當和格里沙正在處理他留下的爛攤子。
「呃。」林恩撓了撓後腦勺,「抱歉。我剛才想事情的時候……有點投入了。」
亞當的右手緩緩放下,那層水晶屏障消散在空氣中,祂重新拿起那瓶生命之水,喝了一口,語氣平和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無妨。你思考時的信息外泄……已經停了。」
真造從陰影中重新露出面孔,咕咚咕咚灌了一口伏特加:「你那破洞漏風還挺厲害的。下次要閉關,提前說一聲,我搭個棚子。」
林恩沒法反駁。他剛才確實完全沒有控制自己的信息外泄,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意識到自己會外泄信息。亞空間陰影的思考方式顯然跟人類不同,沒有內外的明確界限。
「我儘量。」林恩說,「不過你那個『搭棚子』的說法……」
真造擺了擺持酒瓶的手,意思是「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就行」。
「看來你對東方的文化了解很深入呢。」
「在我以前那個時代,我的國家跟你的國家有很深入的合作。」
林恩點點頭。
亞當重新盤腿坐好,目光落在林恩臉上:「你明白了什麼?」
林恩組織了一下語言:「我之前對自己能力的理解是零散的。我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但不知道'為什麼'能。現在我大致摸清了那個'為什麼'。
「原來我左拳高機制,右拳高數值。」
林恩無意解釋太多,兩神也沒多問。
能共享「異物」這個情報已經很有用了,更多的信息太珍貴了。
真造把最後一口伏特加倒進嘴裡,把空瓶隨手丟進陰影里,那陰影蠕動著把瓶子吞了進去:
「確實,你的能力構成很……分明。一邊是純粹的機制,無視位格,無視過程,直接作用。另一邊是純粹的數值,靈性總量、物理強度、戰鬥技巧,一點特殊性都沒有。數值和機制完全不聯動。這在非凡體系里基本不存在。」
亞當點頭補充:「非凡途徑的特性往往兼具數值增幅和機制變化。以'觀眾'途徑為例,序列七『心理醫生』在提升靈性總量的同時,也獲得了影響他人潛意識的機制。每一次晉升,同一種能力都會得到數值和機制的增強,數值和機制是伴生的。但你完全不同。」
林恩琢磨了一下,然後恍然:「所以我才經常覺得自己是'糞怪'?」
格里沙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顯然這個詞祂在剛才的「交流」中已經聽過了。亞當則保持著一貫的平和表情,只是微微抬了抬眉,似乎在品味這個詞的精準程度。
「知道是糞怪了,」林恩笑了笑,「你們應該不會對我動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