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不會。」真造的回答毫無猶豫，「雖然我們之間的交情還不算深，但你剛才幫助我們壓制了上帝復甦，還有你表現出的能力和對人類的善意，這些事實足夠我們建立長期合作。
「在這個基礎上，只要你不主動與我們為敵，我們沒有任何理由攻擊你。」
「你是個好人，甚至可以說聖人。」亞當溫和地說。
「被發聖人卡了呢。」
林恩注意到真造的措辭里沒有提到情誼，也沒有提到「感謝」。
在現在的格里沙·亞當的思維方式里，行動和回報是清晰分開的。祂們會記得別人的善意，但不會用情感來衡量決策。祂們會以合作的形式回報，但不是出於情誼。
「那我就不客氣了。」林恩說，「既然合作已經達成，那我要談一下報酬了。畢竟我剛才那一頓亂拳，幫你們解決了一個大麻煩。上帝復甦的隱患雖然還沒完全消除，但至少被大幅度延後了。我想要一些報酬。」
亞當微微頷首：「你想要什麼？」
「首先，神戰遺蹟。」林恩豎起一根手指，
「那片從蘇尼亞海東邊延伸到神棄之地的海域，我想要它的控制權。那裡有大量殘留的神力和各種奇異現象，對我和白塔的研究很有價值。而且我也需要
「真造，我需要你把那裡的力量收拾一下，讓半神以上也能安全進出，至少是相對安全。」
真造沒有猶豫：「可以。我會把殘留的力量收攏、封印，這樣高序列的非凡者也能在那裡活動。但是其他的神力殘留我無法干涉。」
「那就夠了。」林恩點頭，「我又不需要那裡變成公園。」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個要求。我需要一些非凡特性，具體的清單我可以詳談，要求必須是現在就以封印物或者特性形式存在的，或者來自死罪之人。以及，我必須強調一點。「
林恩看著亞當和真造的眼睛，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必須有一個古代學者的特性。」
亞當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真造也只是微微偏了偏頭。但林恩注意到兩位存在之間又交換了一個眼神，短暫、迅速、信息量極大。
「可以。「最終是亞當開的口，祂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和，「我手裡有一份古代學者的特性。作為報酬的一部分，它可以給你。」
「還有一個。「林恩豎起第三根手指，「我想要……「
真造看著他那根懸在空中的手指，等他繼續說下去。
林恩沉默了幾秒，然後放下了那根手指。他換了一個語氣，比剛才輕鬆了一些：
「算了。先這些吧。後面還有很多合作的機會，不用一次性把人情都收回來。「
真造看了他一會兒，突然笑了，那笑容並不張揚，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但在那張常年籠罩著陰影的臉孔上，已經算是相當明顯的表情了：「這倒是個好消息。」
「這叫長期投資。「林恩說，「反正我不怕你們賴帳。「
「確實。」真造從陰影里又摸出一瓶伏特加，擰開瓶蓋，喝了一口，「以你目前的實力，真要賴帳，你也有辦法讓我們付出代價。所以你完全有底氣做'長期投資'。」
林恩點點頭。
亞當放下空了一半的生命之水，看向林恩，目光平靜：「還有一件事。」
「你說。」
「神戰遺蹟嚴格來說是神棄之地和南北大陸的緩衝區，也是七神和真實造物主的緩衝區，那塊地方並不只在我們的影響下。如果你把那裡作為報酬的話，未免太不值了。」
亞當的意思很清晰，以林恩的身份和實力，加上他對人類的友好態度，他直接占下遺蹟，七神和真實造物主都會默許，至於神力殘留，祂不相信林恩沒有手段清理。
所以在這裡把這個提出來作為報酬是不是有點過於讓利了。
「我嫌麻煩，不想自己動手清理。」林恩攤手，「況且我可以在特性那裡多要點。」
「神棄之地從東側源堡封印起算的四分之一土地的控制權——」真實造物主突然開口道，「那片區域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將那片區域的控制權讓渡給你。」
林恩眨了眨眼睛。
真實造物主這個可就相當夠意思了，潛台詞是把與西大陸溝通的可能以及背後的利益交給了林恩。
雖然真造自己也做不了什麼，但是這份機會本身也算很有價值。
「好吧。」林恩說，「那就這麼定。等你們處理好手頭的事情，我再來收地契。」
亞當和真造都沒有反駁「地契「這個說法。也許是覺得這個比喻還算貼切，也許是覺得沒必要在這種細節上糾纏。三位存在就這麼在神棄之地深處、在永恆的黑暗與偶爾划過的閃電中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然後林恩開口打破沉默：「你們接下來有什麼計劃？既然是合作，那就通通氣吧。「
格里沙的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一些：「在談正事之前，有一件事我要先說出來。」
林恩沒有插話，只是微微側頭，示意祂繼續。
「之前我的狀態你也看到了。」格里沙的語氣里沒有自憐，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瘋了很多年。那段時間裡，極光會做了很多事情。大部分是遵循我的神諭去做的，有些是打著我的旗號去做的，雖然那段時間裡『我』和那位的區別很小很小。」
格里沙的聲音依然平穩：「不管那些事情中有多少是上帝的意志在背後推動，也不管有多少是極光會成員自身的瘋狂，只要是以我的名義做的，我承擔這份罪。
林恩點了點頭：「我能理解。」
「作為與你長遠合作的誠意，」真實造物主的聲音如同在進行審判，「我會讓願意為我而死的人殺死他們周圍的不虔誠者，然後自盡。」
林恩：「哥們你……」
「有罪，償罪。」真實造物主如是說。
亞當則在旁邊很誠實地說：「你的人性旺盛而真摯，所以我們會考慮感情的因素，我們推測你應該不能接受合作者的手下是邪教徒。」
「話是這麼說，但是你們這果斷程度還是挺讓我驚訝的。底層的教徒沒了，錨怎麼辦？還有你手下的天使也要自盡嗎？」
真實造物主手下天使：我也要死嗎？
林恩疑惑地說：「我目前表現出的利益，還就為了照顧我的情緒就把天使都殺了吧？
「還有亞當你的黃昏隱士會也不怎麼幹淨啊。」
「我可以在這個過程中發展新的信徒，也有一些很少干涉人世的天使。」真造回答道。
「我會改變干涉時代大勢的方式。」亞當回答道。
「好了好了，」林恩打住他們，「我沒那麼理想化。格里沙，那些信你信到沒腦子的傢伙先留著，他們的罪由你承擔，我還需要他們活著幹活。
「道德迂腐救不了人。極光會和黃昏隱士會是龐大的組織，他們在人口中有根基，在基層有渠道，在情報系統里有滲透。把你們那些最狂熱、最死忠的核心成員幹掉，確實能補償一些罪孽。但那些人活著，能做更多事。」
格里沙聽完這段話，沉默了幾息，然後發出一聲很輕的、幾乎像嘆息的聲音：「你比我想像中要務實。」
林恩說：「務實是活下來的唯一辦法，死人要給活人讓路。
「我還需要慢慢驗證我出手的邊界，在這段時間頂層的超凡交鋒里我可能提供不了太多幫助。現在屏障被削弱，我需要你們和你們手下的力量。」
他坐直了身體，一手指著天上，目光分別落在亞當和格里沙的臉上：「外神不會放著這個機會不動。屏障出現了一道不是裂縫的裂縫，利維坦的存在也給了祂們一個觀察和學習的機會。
「如果我是其中任何一個外神，我會利用這個窗口期做兩件事：第一，嘗試通過那道向地球內部滲透一些東西；第二，觀察那隻利維坦，學習何為異物，如何應對異物。
「從某種角度來說這也是好事，他們研發的越多，未來我們能得到的成果就越多。前提是，我們是勝者。」
真實造物主與亞當均是嚴肅點頭。
「接著講正事吧。」
亞當先行開口：「我的成神儀式需要一些幫助，報酬可以商量。」
真實造物主沒有試圖現在對亞當動手，也未作表示。
可能這就是兄弟之間的默契吧。
呃，嚴格來說是自己和自己的默契？
「因為屏障提前出問題了，所以時代大勢脫離掌控了，成神儀式就不完整，需要我之後幫忙穩定意志？」林恩思考著。
確實啊，屏障提前壞了，也不知道真神們是會提前開始神戰還是反而開始合作並競賽誰先跟源質建立聯繫。
如果是前者，那就是吃雞大賽，後者的話……
男神女神向前沖？
「如果是這個原因的話，我有一個建議。」林恩給出了一個新方案，「我有個項目，叫虛擬宇宙，你有興趣來打工……啊，不是，來合作嗎？
「我正缺編劇、地圖設計師、建模師、數值平衡師……」
「在一個接近真實，不對，嚴格來說這就是一個真實的宇宙，只是小一點。」亞當聽完了林恩的介紹，思考著，「但是非凡特性終究是建立在主宇宙上的……」
「沒關係，反正不要錢，多少試一試。」林恩向亞當伸出了手，笑容十分誠懇，「儀式的合作我會參與，虛擬宇宙的事情何妨一試呢？」
「可以。」亞當與林恩握手。
真實造物主接上話：「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但是感覺我的瘋狂只是被壓制了。」
林恩：「大概又是兩個能力左腳踩右腳整出來某種理智光環了。」
格里沙接著說：「我接下來將會趁上帝被削弱的機會，在沉睡中恢復自己的精神狀態，同時進行對抗和融合。以及跟亞當合作，進行初步的融合。
「吾友，到時候一定要注意，我說的話不一定是我說的。」
林恩眼神一凝，這個操作跟第二部愚者沉睡的情況很像啊。
在沉睡中進行精神上的對抗，對外界則呈現搶號的情況。
亞當還是沒有選擇直接與真實造物主融合，林恩推測是因為以空想家為基底成就舊日的話，在半舊日時期發揮的力量更強。
因此現在兩神在為可能的危機做準備，如果突然爆發巨大的危機，真造就會以亞當為主融合，從而短期爆發接近上帝的力量。
「關於這一點，「林恩開口，「我有一個想法。「
格里沙的目光從亞當身上收回來，轉向林恩。亞當也微微側過頭，表示在聽。
「我建議你們不要急著跟上帝融合。「林恩說，「我這邊在研製能徹底壓制舊日意志，不必妥協地去融合的辦法。
「如果你們現在融合了，那人性磨滅之後想找回來就不太可能了。你們可以先等一下，等我這邊的進展。」
「好。我會以壓制為主。」格里沙答應下來。
亞當點頭。
「還有事情嗎？」林恩看向他們，「沒有我就要專心處理利維坦了。」
亞當說：「如果你想對付玫瑰學派等外神勢力，我建議你儘快動手。」
「確實。」林恩點點頭。
「玫瑰學派在南大陸有很多隱秘據點，主要用於處理來自南大陸的資源轉運和各種儀式。以我們的能力，拔掉小據點之後也很難真正重創玫瑰學派本身。
「欲望母樹會出手攔截我們的追蹤。但是以你的實力和特殊性，在外神反應過來之前，你應該可以打擊他們。「
真造繼續解釋：「利維坦對屏障造成了干擾，那些試圖滲透的外神看到之後會加速行動。玫瑰學派是受外神影響最深的組織之一。
「母樹可能會趁著屏障不穩定，強化對祂們的恩賜。
「還有黑皇帝羅塞爾，一個受外神完全控制的新真神會加速屏障的崩潰。」
林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
「那我先去處理羅塞爾那邊的情況。你們倆——「他看了看格里沙又看了看亞當，「——趁這段時間恢復狀態，穩一穩極光會，順便想想要不要搞個聯合傳教什麼的。「
格里沙發出一聲低沉的哼聲，那聲音介於笑意和拒絕之間：「聯合傳教？我和他？「
「你們是同一個人的兩邊。「林恩理直氣壯地說，「只是性格不同而已。你們的神學體系本來就應該整合一下，對外宣稱'全能全知造物主一體兩面'什麼的，多合理。「
格里沙看了亞當一眼。亞當沒有任何表情變化。格里沙又看了林恩一眼。
「……算了。「格里沙說，「等我恢復完再說。「
林恩也不強求，擺了擺手：「那我先走了。你們保重。「
他轉過身，沒再回頭。幽綠色的火焰從他身上騰起，在神棄之地永恆的黑暗中燃燒出一道明亮而短暫的光芒，然後連人帶火一同消散在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
格里沙和亞當坐在土丘上，看著那道綠火消失的方向。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
「格里沙。」亞當開口。
「嗯。「
「他說得對。「
格里沙沒有問「對「是指哪件事。祂只是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亞當坐在土丘另一側的身影。兩個面孔相似、氣質不同的存在在這片永恆的黑暗中對視了片刻，然後各自收回了目光。
極光會的事情，確實需要重新安排了。
神棄之地深處，巨大的十字架上方，倒吊的人影重新變得模糊，十字架下方，亞當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被揍了一頓、又被扔進陰影里好好反省了一番的阿蒙正抱著那瓶核桃味牛奶，安靜地吮吸著吸管，眼神異常專注地盯著十字架的底部，像是在思考什麼非常深奧的問題。
最終祂向著十字架開口：「父親。」
阿蒙似乎沒指望回應，靜靜地站了一會之後準備轉身離開。
陰影突然蠕動了一下，傳出了聲音：「回去。下次長點記性。偷盜者的本能不是讓你拿來偷朋友的。」
阿蒙打了個激靈，立刻收回了目光，安靜地退入黑暗之中。核桃味牛奶的吸管在祂嘴裡發出最後一聲細微的「嘶「聲，然後消失。
——
林恩從神棄之地出來的時候，海面上正值黃昏。他站在高空中往下看，蘇尼亞海的波浪在夕照里舖成一片金紅色的、不斷抖動的綢緞。遠處有一艘商船正在向西航行，船帆吃滿了風，在日光中泛著柔和的白。
他沒有急著去找白塔。利維坦在星界中的解算還需要時間，虛擬宇宙的後續開發也在按計劃推進，羅塞爾怎麼處理也不確定。
他需要整理一下剛才在神棄之地得到的信息。
他在高空中懸停了一會兒，然後選了一處靠近陸地的礁石落了下去。
礁石不大，大約三四米見方，表面覆蓋著乾燥的藤壺殼和海鹽結晶。林恩在礁石上坐下來，面朝大海，讓海風直接吹在臉上。那種帶著鹹味的、潮濕的風讓他感覺更清醒了一些，像是給意識做了一個外部冷卻。
他閉了一會兒眼睛，回想著跟格里沙和亞當的對話。
格里沙的狀態比他預想中要好。上帝意志被重創之後，祂恢復得很快，但是又有點迴光返照的意味，希望能穩定成常態。
林恩又開始思考神戰遺蹟的事情，教會是神的工具，他之前就想過這個，但在神戰遺蹟和神棄之地的問題上，這一點體現的尤為明顯。
教會一直在找神棄之地。千年來，教會投入了相當的人力物力，但從未成功。而那些真正知道神棄之地在哪裡的神，七位正神，從未向自己的教會透露過任何信息。
林恩猜測七神不想讓教會找到神棄之地的原因是：
與原初魔女和隱匿賢者這樣沒有大型根據地的邪神不同，真實造物主有整個神棄之地。如果教會找到了神棄之地，那麼一場波及整個大陸的宗教戰爭幾乎不可避免。
七位正神的信徒會向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展開一場綿延數百年的聖戰，而這場戰爭的結果，只會讓外神更容易滲透，讓屏障更容易崩塌。
當然，更核心的原因是七神是一個鬆散的聯盟。
非相鄰途徑的神不想相互打架，收益一般小於風險，而風暴之主、永恆烈陽、知識與智慧之神三神之間自己可能先打起來。
林恩眼前的局面也是七神默許林恩在廷根碼頭搞行會改革，因為祂們不願意去觸碰一個陌生的強者。
「這就是序列零啊。」林恩輕聲感慨。
——
與此同時，吃完燒烤的克萊恩在碼頭區散步，在碼頭區那片新清理出來的廣場角落，他看到了一間被木牌指路的小屋。
那間小屋就在廣場東南角，外牆是粗糙的木板，刷了一層淺灰色的油漆，開著一扇帶玻璃的小窗。窗口透出昏黃的燈光，像是有人正在裡面工作。
木牌上寫著「人生未來規劃處」，下方有一行小字：「占卜·諮詢·人生指引。收費合理。歡迎預約。」
那招牌怎麼看怎麼像林恩的手筆。克萊恩甚至能在腦海里清晰地想像出林恩寫下那行字時嘴角帶笑的表情。
克萊恩走近了看到，窗戶上掛著一塊手寫的價目表：
「簡單占卜：3便士「
「詳細占卜：10蘇勒「
「人生規劃諮詢：面議「
「初次體驗免費（僅限今晚）「
克萊恩盯著那行「初次體驗免費「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
『反正不要錢，多少試一試？』窮神如是想。
他伸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門後是一間很乾淨的小房間。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煤氣燈、一副舊塔羅牌、一個靈擺、幾本看起來像手抄本的東西。牆壁上沒有任何裝飾，連一幅畫或一張地圖都沒有。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他穿著樸素的深色外套，看起來很年輕，東方人輪廓的面孔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柔和。他正在擺弄手裡的水晶靈擺，聽到開門聲，抬起頭來，對上克萊恩的視線，露出一個很隨和的笑容。
「歡迎光臨人生未來規劃處。」林恩說，語氣自然得像他已經在這裡工作了十年，「今晚初次體驗免費。要不要試試看？」
「我就知道是你。」克萊恩捂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