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啊……」博爾吉亞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從那些黏液里正在站起兩個身影。
倉庫有兩個身影，一個是瑞爾·比伯，另一個也是瑞爾·比伯。兩個怪物同時張開了嘴，兩雙灰白色的眼睛注視著值夜者們，眼神中透露出詭異的「好奇」。
雖然這樣說有點冒犯，但是克萊恩感覺這些怪物有點像……剛被女媧捏出來的人類。
自黏土中塑型，對世界充滿好奇，身體已經成熟心智卻一片空白。
「艾爾，倫納德，你們去控制那一個。」鄧恩的聲音仍舊鎮定，作為隊長，他必須鎮定，「我控制一個，麻煩你了，洛絡塔。」
艾爾·哈森和倫納德再次吟唱起來，鄧恩姿態不再優雅地按住額頭，讓對面的怪物陷入沉眠。
洛絡塔這次連話都不說了，再次狂奔過去。
克萊恩和博爾吉亞對視一眼，齊刷刷地對另一個怪物開火。
第二個怪物已經動了。
它的速度相當慢，關節彎曲的角度更加誇張。但它在移動過程中連續改變了三次方向，每一次都精準地避開了博爾吉亞的射擊線。
它像一條蛇一樣在堆滿碎木和殘骸的地面上蜿蜒前進，繞過傾倒的木箱，蹬上牆壁，然後在半空中翻轉身體，朝著鐵黑色箱子撲了過去。
但這一次，子彈生效了，怪物沒能避開克萊恩的隨緣槍法。
乓！乓！
兩枚銀色的獵魔子彈划過昏暗的空氣，擊中了怪物的腹部和胸口。子彈穿透了灰白色的皮膚，留下兩個深深的孔洞，灰白的液體流出來，落在地上滋滋扭動，然後變成漆黑的淤泥不再活動。
怪物微微晃動了一下，沒有發出上次那樣尖銳的嘶吼，也沒有明顯的痛苦反應，但是動作明顯遲滯下來。
乒！乒！乒！
「女神眷顧。」博爾吉亞接連開槍，將怪物的腹部打穿，血肉一般的書掉了出來。
另一邊，洛絡塔也掏出來一本仿製品。
再次扛過爆炸之後，眾人又獲得了短暫的喘息時間。
還沒等大家思考還有沒有，克萊恩已經熟練地開始占卜，然後靈擺像風扇一眼轉了起來。
「隊長！這個倉庫還有！」
克萊恩發出了尖銳爆鳴。
緊接著，鄧恩看向倉庫最深處。那裡的黑暗像是有生命一樣在蠕動，隱約可以看到更多的黑色黏液正在從地板、牆壁、甚至天花板上滲出來。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四個身影。
鄧恩的灰色眼眸掃過那四個正在成形的身影，然後又掃過他的隊伍。洛絡塔靠在牆上喘氣，左臂的衣袖被腐蝕了大半，露出的皮膚上一片灰白色的灼痕；博爾吉亞正在往左輪里裝彈，手指的動作都顫顫巍巍的；艾爾的風衣上多了兩道抓痕，隱約能看見下面的血痕；倫納德看來狀態不錯；克萊恩剛剛用袖子擦乾淨了鼻血。
他們在變弱，而敵人仍在變多。
「不能這樣打下去了。」鄧恩的聲音低沉而冷靜，灰眸顯得格外幽邃，「它們的個體在變弱，但數量在增加。如果我們繼續待在這裡，遲早會被消耗到彈盡糧絕。」
「那怎麼辦？」博爾吉亞捂著胸口的傷，艱難地問道。
鄧恩沒有回答。他轉過頭，看著克萊恩。
「克萊恩，你的狀態最好。」他說，「你現在馬上離開這裡，回駐地去。叫醒所有能戰鬥的人，並且電報聯繫聖堂和蒸汽與機械教會以及風暴之主的教會，讓他們派人支援。告訴他們和聖堂，廷根市出現了我們解決不了的超凡污染事件，需要立即響應。」
克萊恩愣住了。
「隊長——」
「這是命令。」鄧恩打斷了他。他的灰色眼眸在那一刻顯得格外深邃，像是黎明前最深的黑夜，「你的速度快，狀態最好，而且你知道駐地的情況。我們留在這裡，拖住它們，儘量不讓這些怪物擴散到外面去。」
他說「拖住它們」，但他沒有說「我們會活著等到支援」。
克萊恩聽懂了，所有人都聽懂了。
值夜者們沒有一個動搖的。
克萊恩看到了鄧恩的眼睛，那灰色眼眸里沒有動搖，沒有恐懼。那種「你們先走我來殿後「的神情他見過太多次了，在電影裡，在小說里，在任何一場「總得有人留下來「的戲碼里。
那是他以為永遠不會在現實里遇到的神情。
「隊長，我不能——」克萊恩的聲音哽住了。
「你能。」鄧恩看著他，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個俏皮的笑容，「克萊恩·莫雷蒂。你現在還不是正式的值夜者，你仍是我們守護的對象。」
他伸出手，拍了拍克萊恩的肩膀：「現在是守護者們的戰場，求援是文職人員的職責。」
洛絡塔靠在牆上，朝他揮了揮手：「去吧，小伙子。我下葬的時候，要十個金髮的女僕抬著棺材。」
博爾吉亞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克萊恩，點了點頭。
「可是——」克萊恩還想說什麼。
「沒有什麼可是。」倫納德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話，「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特殊的人，總是能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情，比如說你，也比如說我。」
克萊恩張了張嘴，看著倫納德那雙綠色的眼睛。這個平時自戀又散漫的詩人，此刻的表情認真得不像他自己。
他身懷秘密，確實，但是轉運儀式能在這時候發揮什麼作用？
那倫納德的秘密真的有用嗎？
克萊恩不想賭，他想說些什麼，說他不走，說他可以和隊友們一起戰鬥到底，說他不怕死，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怕死，怕死後一切就此終結，怕再也見不到梅麗莎和班森，怕那個關於灰霧的秘密永遠沒有解開的那一天。
但他更怕的是，他走了之後，這些人真的會死。
『不管了，哪怕暴露秘密被送到宗教裁判所，我也要救下他們。』
克萊恩把心一橫，準備誦念林恩的尊名，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喲，你們聚在這，趕著吃早飯嗎？」
林恩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