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轉過頭去，只見一個穿著深色外套的年輕人站在倉庫門口，手裡提著一個布袋，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精靈面孔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是碼頭區新任領袖，飛天胡辣湯教會的「先吃」，長腿麵包車的船長——林恩！
「這裡很危險！」艾爾·哈森本能地喊出來，「趕快離開！」
鄧恩盯著林恩，灰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你是誰？」
「一個路過的熱心市民。」林恩面無表情地說出這句話，「林恩。」說著，他隨手一揮，一陣勁風將剛凝聚出來的怪物擊碎，就像打死蚊子一樣。
「林恩先生，」鄧恩意識到這個就是解決鐵錘幫、被風暴教會默許存在的強者，他放鬆了一點，甚至還發揮了一點小小的幽默，「這些傢伙顯然不想跟我們愉快地共度早餐。」
雖然不知道林恩為什麼說是早餐，但是鄧恩還是順著他的話來了。
「早餐其實不太準確，這個點應該叫『早茶』，」林恩大步走進倉庫，說出了一個奇怪的詞語，倉庫內淤泥的動作隨著他的步伐加速蠕動起來，「可惜羅塞爾沒有發揚這個傳統。」
林恩順手拍了拍克萊恩的肩膀：「剛才在處理一些原本鐵錘幫的保護傘，來晚了。名單的威懾和教會的暗示並不能覆蓋全部的人員，總有些蠢貨想動些手腳。
「他們就不想想為什麼報紙沒有報導嗎？」
「可能他們智力發揮好的時候也就是捲毛狒狒了，」克萊恩也鬆了一口氣，他環顧四周，「林恩，有辦法幫一下忙嗎」
「我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林恩掃過那些正在凝聚成型的灰白色人形，「好消息是，我知道這些東西是怎麼回事，也知道怎麼對付它們，可以給你們一個能解決這個東西源頭的道具。壞消息是，」
他看向倉庫深處的黑暗，眉頭微微皺起：「產生源頭的東西不在這裡，我能感覺到在地下有時隱時現的聯繫，我需要抓住它下一次出現的時機。所以這裡的事，只能交給你們自己解決。」
林恩把手裡那個布袋塞進克萊恩懷裡，然後布袋在克萊恩的眼皮地下變得鼓鼓囊囊的：「拿著，這是我煮創造的道具，可以幫你解決問題。」
克萊恩低頭打開布袋，然後整個人的表情凝固了。
布袋裡裝著四個飯盒。
第一個飯盒裡，泡在冒著氣泡的可樂里的白色腸粉正在以一種違反物理規律的方式緩緩蠕動，像是在試圖逃離液體的淹沒。
第二個飯盒裡，淋在麻婆豆腐上的鮮紅草莓醬還在冒泡，每一顆草莓都在熱氣中微微顫抖。
第三個飯盒裡，被切成兩半的餃子裡包著一整塊正在融化的巧克力，餃子皮的邊緣已經開始呈現出焦糖化的金色。
第四個飯盒裡，菠蘿披薩上的菠蘿塊排成了一個複雜的幾何圖形，那些圖案在克萊恩的注視下緩緩旋轉。
克萊恩盯著這些令人理智狂降的食物組合，嘴唇哆嗦了半天，說出的話完全沒法保持冷靜：「這是什麼鬼？！」
「可樂泡腸粉、草莓麻婆豆腐、巧克力餃子和菠蘿披薩。」林恩的語氣像是報菜名一樣理所當然，「把這四樣東西均勻塗抹在那本安提哥努斯家族筆記上，然後連筆記一起扔進倉庫最裡面。然後——」
他用手比了一個爆炸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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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林恩表情有點怪異，「不過我建議你們動作快一點。這些複製體的增殖速度正在加快，如果再拖上十幾分鐘，這個倉庫就會被它們填滿。」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這些複製體雖然個體強度在變弱，但數量上去之後仍然可以靠堆疊把你們壓死。而且你們的隊長，」
他看了鄧恩一眼，「他已經連續使用了兩次夢魘能力，再對這種怪物使用能力，他的精神會先撐不住。」
林恩說的是實話。克萊恩能看出來，鄧恩強裝鎮定的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在月光下閃著微光。
「你憑什麼讓我們相信你？」艾爾·哈森冷冷地問。他手裡的槍仍然對著林恩的方向。
「憑我還站在這裡跟你們說話。」林恩轉過身，一邊朝地下走去一邊相當有教皇風範地說，
「我已經幫你叫過另外兩個教會的支援了。
「你們要是能活著出來的話，可以了解一下我們飛天胡辣湯教會。
「反正不要錢，多少信一點。」
然後他的身體就那麼走入地面，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眨眼間消失不見。
走的時候他在想『我只是想要一個能解決現狀的道具，搓出來這個是何意味？』
倉庫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那個，」倫納德打破沉默，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你們有沒有人聽過飛天胡辣湯教會？」
克萊恩語速較快地說：「隊長，林恩說的是真的，他真的叫了風暴之主教會和蒸汽與機械教會。」
鄧恩點點頭。
沒有人回答倫納德的問題，因為第一個怪物從陰影中完全走了出來。
灰白色的皮膚，反向扭曲的關節，支出的白骨，快要掉落的全瓷假牙，和前面兩個一模一樣，只是又小了一圈。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四個瑞爾·比伯並肩站立，愈發靈動的眼眶對準了值夜者們。
「克萊恩。」鄧恩的聲音響起，「你聽到了，把那些東西抹在筆記上，然後衝進去，我們會給你創造機會。」
其實鄧恩也不清楚林恩交代的方法有沒有用處，但是他說的對。
「反正不要錢，多少信一點嗎？」鄧恩翹起嘴角，「還挺有道理的。」
克萊恩低頭看著懷裡那些匪夷所思的食物。可樂還在冒著氣泡，草莓醬還在散發著甜膩的香氣，巧克力和菠蘿在倉庫透來的日光下反射著詭異的油光。
他的理智告訴他這些東西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超凡效果。
雖然確實極其噁心人。
但那是雷霆神人林恩啊！
「反正不要錢，多少信一點！」
「明白了。」克萊恩咬了咬牙，從懷裡掏出那本沾滿黃褐污漬的安提哥努斯家族筆記。筆記的封面冰冷而粗糙，加上上面噁心的污漬，讓人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
他打開布袋，把四個飯盒一個個拿出來放在地上。
鄧恩已經閉上眼睛。夢魘的力量第三次從他身上擴散開，一個怪物停下了腳步。他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衣物下一撮撮鼓起的肌肉瘋狂蠕動，克萊恩甚至能聽到布料被撐裂的細微聲響。
克萊恩打開了第一個飯盒，可樂泡腸粉散發出一股奇異的酸甜氣味。
他把手伸進去，抓起一把濕漉漉的腸粉，啪地拍在筆記的封面上。腸粉接觸到筆記的瞬間，筆記表面泛起一陣微光，可樂的氣泡在古老的皮質封面上一顆顆炸開，發出細小的滋滋聲。
第二個怪物開始動了，它的動作比第一個更僵硬，但仍然在緩慢地朝鄧恩靠近。而倉庫深處，更多的黑色黏液正在滲出來。
博爾吉亞開槍了，銀色的獵魔子彈命中前面那個怪物的腹部，把它打了個趔趄。洛絡塔也開了槍，子彈穿透怪物腹部的同一位置，怪物踉蹌了一下，倒在了地上，掙扎著試圖爬起。
克萊恩一邊往筆記上糊草莓麻婆豆腐，一邊用另一隻手翻過筆記的頁面。草莓醬在紙頁間拉出黏稠的紅色絲線，散發著酸甜和麻辣混合的詭異氣味。麻婆豆腐里的花椒粒在紙頁上噼啪作響，炸出一個個微小的火星。
「好了嗎？」艾爾的聲音變得沙啞。
「馬上！」克萊恩把第三個飯盒打開。餃子裡的巧克力在接觸空氣的瞬間開始融化，他咬著牙把黏糊糊的餃子糊在筆記上，巧克力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那種甜膩的氣味和麻婆豆腐的辣味、可樂的酸甜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人理智值狂降的詭異氣味。
這一次值夜者小隊遊走著拖住怪物，沒有擊殺怪物。
但是似乎是又發生了某種錯誤，第五個怪物出現了，從倉庫天花板上滴落的黏液在空中凝聚成一個倒掛的人形，正在緩緩下降，似乎是混雜了倉庫里原有的蜘蛛。
然後是第六個，從牆壁滲出的黏液凝聚成了一個只有半個身體的東西，拖著殘缺的下半身在地上爬行。
「快快快！」倫納德開槍了。
倫納德把最後的菠蘿披薩抓起來，整塊壓在筆記上。菠蘿塊上的幾何圖案在接觸到筆記封面的瞬間猛地擴散開，像一張網一樣覆蓋了整個筆記，然後是所有的食物——可樂腸粉、草莓麻婆豆腐、巧克力餃子——它們被菠蘿的圖案編織在一起，在筆記表面形成了一層不斷流動的、散發出混亂光芒的薄膜。
「好了！」克萊恩舉起筆記，站起身來。
黏液冒出來的速度又開始加快，一瞬間就有五六個新的人形同時成型。它們不再是完整的怪物，有的缺了一隻胳膊，有的腿還沒長出來，有的甚至沒有頭。
「走！」鄧恩低吼，他已經從夢魘的狀態脫離，轉而吟唱起詩歌，比剛才強大許多的安靜氣息覆蓋了整個倉庫。
夢魘的能力只能拖有限的個體入夢，在面對大量的怪物時，這個能力有點雞肋。
克萊恩和倫納德同時沖了出去。克萊恩右手握著筆記，倫納德舉槍掩護。
第一個怪物朝他們撲過來，扭曲的關節在空氣中划過一道灰白色的弧線。
「你的左邊！」博爾吉亞大喊。
倫納德轉身就是一槍。子彈精準地像開了鎖，一下子打中怪物的要害，怪物整個身體失去平衡，轟然倒地。克萊恩從它身上跳過，繼續向前。
「中間三個！」
艾爾·哈森和博爾吉亞的子彈從後面射來，一槍接一槍。
洛絡塔狂奔向前，現在的怪物過於脆弱了，她每一次翻滾出拳都能精準地擊碎一個怪物的支撐結構。
她不再試圖尋找弱點，那樣太慢了。她只需要讓它們倒下，讓它們不能擋在路上。
克萊恩狂奔著衝過第二堆怪物的間隙。第三個缺了上半身的怪物從側面撞過來，他一個翻滾躲開，左手的槍幾乎頂在它身上開了一槍。怪物被近距離的獵魔子彈打得橫向飛了出去。
倫納德突然大喊一聲：「小心頭頂！」
克萊恩來不及抬頭，他只感覺到一股風壓從上方壓下，然後一隻手抓住他的後領把他整個人往後拽。
倫納德的另一隻手拽著克萊恩，另一隻手抓著克萊恩抓著筆記的手，把筆記舉過他們的頭頂，那個從天花板上倒掛下來的怪物伸出的手碰到筆記表面的光芒，整個手臂瞬間開始融化，發出滾油潑水的滋啦聲。
「這玩意兒真的有用！」倫納德又驚又喜。
他們一起衝過最後一段距離。倉庫最深處，黑暗已經濃得像一鍋煮開的墨汁，無數條黏液的細絲在空中織成一張密密麻麻的網。在那張網的中心，是一串漆黑的荊棘包圍的暗藍色的肉塊，肉塊蠕動著形成瑞爾·比伯的形狀。
克萊恩本能地感覺這就是原型。
筆記的光芒照進那片黑暗，黏液織成的網開始劇烈波動。
「就是現在！」
克萊恩用盡全身力氣，把手裡那本塗滿了可樂腸粉、草莓麻婆豆腐、巧克力餃子和菠蘿披薩的安提哥努斯家族筆記，狠狠擲向那片黑暗。
筆記在空中划過一道拋物線，優雅地落進了那片黑暗。
它封面上纏繞的彩色薄膜在暗夜中拖出一道妖異的光尾，那些混合在一起的食物發出滋滋的聲響，散發出甜、酸、辣、咸交織在一起的詭異氣味。
看起來就像被灑上泔水的書被扔向垃圾桶。
筆記落點爆發出一團不規則的光球，在濃稠的黑暗裡急劇膨脹。光球內部有可樂的深棕色和草莓醬的鮮紅色在瘋狂旋轉，有麻婆豆腐的赤紅色和巧克力的深褐色在碰撞、撕裂、重組。最後是菠蘿的亮黃色，那些幾何圖案從筆記表面猛地擴散開來，在光球內編織出一張巨大的、覆蓋了整個倉庫深處的金色網絡。
然後，一切回歸黑暗。
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在漆黑中此起彼伏，陽光從倉庫頂上照入，照亮值夜者們的臉龐。
「活……活著？」倫納德的聲音從克萊恩左邊傳來，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好像……是的。」克萊恩大口喘著氣。他發現自己跪在地上，左輪手槍不知什麼時候掉了。
還好帽子沒掉。
鄧恩靠在一個倒塌的木箱上，眼睛半睜半閉。「其他人……都活著嗎？」他問，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活著。」洛絡塔舉手，她的手臂上一片淤青，但她的笑容已經恢復了那種玩世不恭的味道，「不過我覺得兩天休假不夠了，至少五天。」
「咳……活了。」博爾吉亞用手撐著膝蓋站起來，然後又腿一軟坐倒在地，「腿不聽使喚，但死不了。」
倫納德緩緩從地上爬起來，拍掉衣服上的灰塵。他看著空蕩蕩的倉庫深處，那些黏液、怪物、甚至堆積多年的雜物全都消失了，只留下一大片光潔得像是被打磨過的水泥地面。
「那些食物，」他茫然地說，「真的有效了。」
蒼老的聲音在他腦海里茫然地說：「真的有效了？」
帕列斯本來只是想找個機會湊近點觀察，結果真起效了。
從那一刻開始，祂腦袋就在宕機狀態。
克萊恩也站了起來。他看著那片光潔的地面，腦子裡有太多問題想問。那些食物是怎麼回事？飛天胡辣湯教會難道真有東西？地下有什麼？他說的「源頭」是什麼意思？
但是現在不是問問題的時候，因為鄧恩隊長的聲音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