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喬凌融化成了水。
萬物之源的水。
平靜的,舒適的,沒有情緒的流淌著,仿佛永無止境。
一切的變化都是自然的發生。
萬物在水中經過,他便感受著,體驗著。
死亡,新生,向死而生。
生命循環往復,歸去來兮。
因為足夠寬廣,足夠磅礴,縱身一躍,便尋到了宇宙。
意識很安寧,安寧得空空蕩蕩。
純粹的「無」是極其恐怖的。
無他,無我,無快樂,無痛苦,一切都沒有意義。
時間不存在了,生死也貌似不存在了。
漫漫長夜,無邊無際。
直到……
虛無中出現一點光。
有光,水裡便自然而然長出了逐光而生的眼珠。
一雙,兩雙,三雙,無數雙……
懵懂好奇的眼珠漂浮在水中,盯著那愈來愈近的光斑,一動不動。
情緒被視覺催生。
有情緒就有了渴望。
更多的器官開始凝結。
一個真正可以被稱之為生物的生命體在水中孕育。
完整的臉從水面浮起,綢質的水滑過皮膚,繼續凝結成頭顱以下的四肢軀幹。
臂膀,手指,腰腹……
王蟲成為了自己的造物主。
原初王蟲誕生於虛空,從那以後,每一代王蟲最終都因過於空虛而選擇死亡。
而現在,此時此刻,共享著傳承記憶的新王並沒有畏懼那亘古不變的「無」。
他的蟲生開始得很精彩,漫漫生命長河,他才剛剛出發。
若有一日走到了終點,他相信自己收穫的將是前蟲們的總和。
我即新紀元。
……
喬凌拍了拍臉頰邊的心臟。
感受到王蟲的甦醒,心臟加快了跳動頻率。
「該出去了……」
喬凌輕聲自語。
伴隨著骨骼活動的細微聲響,兩扇覆蓋著外骨骼的肋骨像門一般被緩緩推開。
帶著珍珠光澤的手指率先探出。
接著是整個手臂。
神采飛揚的王蟲,如同初誕生的維納斯,探出了閃閃發光的腦袋。
紫灰色的巨人低頭看著自己被推開的胸口。
小蟲子伸手握住外骨骼借力,雙足往外蹬,仰頭看向他,聲音帶著新生後的清亮:
「早安,晏靖淞!」
巨人用蒲扇般的手承托住搖搖欲墜的王,聲音即使壓低了也像是悶雷:
「早安,乖寶。」
喬凌完全鑽了出來。
小蟲子醒來以後不急著別的事,首先要仔仔細細的再欣賞一遍眼前的龐大蟲獸。
他之前看得還不夠完全!
「真好呀,這麼看你真有趣。」
半人半蛛的蟲獸足以引起普通人類的巨物恐懼症。
但真正英俊的造物即使放大數倍,也絲毫不損其賞心悅目。
紫灰色的皮膚反而讓晏靖淞深邃的五官多了一種魔性的魅力,自然卷的黑髮狂亂生長,像烏黑捲曲的瀑布,為視覺效果再加一重衝擊。
人的上半身沒有一處線條不是完美的,腰腹從人魚線的位置被魔蛛蟲體替代。
蟲體龐大壯觀,殺氣騰騰,更是符合蟲的審美。
晏靖淞被他灼熱的視線看得不好意思。
實話實說。
他自己低頭看自己的蟲肢……人類的那部分審美覺得不太能接受。
冷酷英俊的巨人垂下眼帘:「有趣的意思是?」
「看久了,心裡酥酥麻麻。」
喬凌貼在指腹上蹭了蹭臉頰:「我知道這種感覺是什麼。」
嗚啊。
晏靖淞的八條蜘蛛腿狂亂的原地爬了一圈。
無論過多久,他都會被坦率的直球狠狠擊中。
喬凌哈哈大笑,跳起來撲到他瀑布般的長捲髮上,小猴兒似的一路盪。
亢奮!
快樂!
身輕如燕!
對於蟲獸來說,王蟲的重量和力道不痛不癢,晏總頭都沒晃一下。
「我睡了多久啦?」
「二十一個小時,現在是第二天早上七點到八點左右。」
「那我還是很有效率的嘛。」
喬凌站在一條蜘蛛腿上,掰了掰手指:「咱們還趕得上參加活動呢!趕不上是不是要賠違約金?我可不想賠錢!」
晏靖淞失笑。
不知道是應該為了乖寶在這種時候還惦記著工作感到欣慰,還是應該為了這種敬業覺得心疼。
魔幻的氣氛都被這接地氣的話拉回了正常生活。
正常生活好啊。
當個滿地亂爬的大蟲子,生活質量堪憂。
遠遠的,傳來腳步聲。
李麒安帶著要更換的衣服鞋襪及時登場。
人還沒走近,聲音便響亮的響起:「喬喬——」
喬凌剛重新長了一遍,看什麼都新鮮,看什麼都親切。
現在但凡是親近的蟲靠過來,他都是要好好熱乎一番的。
這不,小蟲子扒拉了一下長長的銀髮,調整了姿勢,迅猛的向李麒安彈射而去。
李麒安只看銀光閃爍的人影當空往自己身上跳,最快的反應也只來得及把手上的衣服袋子往旁邊一甩。
下一秒,小蟲子飛彈似的砸過來。
「哎喲我!」
李麒安被巨大的衝擊力撞得肋骨幾乎當場骨折。
痛是很痛,但接得很穩。
砸死也得接住嘍!
李麒安原地轉了半圈才站穩,聲音里都快帶血了:
「好熱情啊,祖宗!」
喬凌大笑:「想我嗎?」
「想!」
李麒安好哄得不行,痛也感覺不到了。
他狠狠吸了幾口閃閃發光的銀色長髮:
「寶貝,你還染髮了?晏靖淞的肚子裡有漂白水?」
晏靖淞正琢磨著怎麼變回去,聽到他這句不著調的話眼角一抽。
怎麼總說冷笑話?
他下意識去看喬凌的反應。
喬凌揪起李麒安的鼻子樂得不行:「哈哈哈哈胡說八道。」
「……」
晏總嘆了口氣。
行吧,乖寶被逗笑就行。
喜氣洋洋的鬧了一會兒,李麒安理智回歸,要給喬凌先穿上衣服:「這地方亂七八糟的,出去再說。」
他不要在這個破地方野戰。
沒人要跟你野戰。
多慮了李導。
神社提供的衣服是浴衣,李麒安隨便抓出來一件往喬凌身上裹,嘀嘀咕咕:
「我一天來個十幾趟,覺也睡不著,總算把你們守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