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凌踩上木屐,隨手將垂落的銀髮往後一捋。
流動的銀光漸漸褪去,發色轉為黑沉如瀑的絲緞,異種的氣勢內收,回歸人類偽裝。
還是很美。
鮮活生動的美。
他笑著用肩膀輕撞眼神發直的李麒安:「你真粘人,我休眠都不到一天。」
說著抬手就要削斷這頭麻煩的長髮。
李麒安急忙抓住他亮出利爪的手腕:「哎,你別急!」
指尖觸到冰涼的手腕,他放柔聲音,哄著說:「我給你編辮子吧,這頭髮多好看。」
喬凌聞言收起利爪,任由他擺弄。
李麒安生怕他反悔,以手為梳,把絲滑的烏髮分成三股,嫻熟的開始扎麻花辮,嘴上也沒停:
「我才不是粘人,實在是這鬼地方待著渾身不舒服,度秒如年。」
小蟲子疑惑,李麒安難不成還怕生?
不對,這傢伙適應能力那麼強,不至於獨自在陌生地方待一天都不行。
喬凌問:「這裡的人對你不尊重?」
「不是這方面。」
李麒安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旁邊爬來爬去,不知道琢磨什麼的蟲獸晏靖淞,還是決定說點煞風景的話題:
「親愛的大王,我能不能說點忠言逆耳的話?」
「好啊,你說。」
喬凌還以為李麒安又要跟自己開玩笑,忠言逆耳都出來了。
可李麒安語氣卻正兒八經起來,很難得看到他這麼嚴肅:
「喬喬,咱們不能跟這種邪教組織有進一步的接觸了,不是嫉妒,也不是對那個日本小鬼有偏見,你是不知道我親眼看到了什麼。」
喬凌的笑意淡下,隱約有猜想:「……看到什麼了?」
李麒安提前聲明:「我絕對沒有添油加醋。」
說著,他把不久前五所雅人怎麼唱歌做法,怎麼把人變成飛灰吸收掉的全過程複述了一遍。
到底是有編劇功底的大導演,語言精煉,畫面感描述得極強,把自己都說得又發毛了一次。
「總之,我不認可這種沒有底線的做法!」
「要是需要信仰,需要追隨者,咱們那個慈善基金會就很好,現在推進得相當順利,相信很快就會有正面回饋。」
辮子編到發尾,李麒安扯下自己後腦勺的皮筋給辮子紮緊,再把喬凌拉到正面來。
喬凌皺著眉。
李麒安摸了摸他臉邊的碎發,聲音重新放柔:
「寶貝,我們可是拿了見義勇為獎的模範,上過央視的,全國人民都在看著我們,怎麼能走邪路?粉絲知道了會怎麼想?還當什麼榜樣?」
他這番話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很真誠。
李麒安從小接受的教育將他塑造成了一個骨子裡相當正派的人。
脾氣暴躁這點暫且不論,他在其他方面向來潔身自好。
從李麒安排斥娛樂圈那些潛規則就能看出來。
從元雨也能看出來。
所謂長兄如父,他把元雨帶得挺好。
五所雅人當著他的面上演的那出吸收信徒的戲碼,完全突破了他能接受的底線。
更何況,與喬凌相處這麼久,李麒安十分了解喬喬大王的本性了。
就算不是人類,就算想干翻這個世界,那又如何?
喬凌做事向來坦坦蕩蕩,光明正大。
看似兇悍的蟲族之王,底色里始終藏著份難能可貴的善良與心軟。
在剛剛破殼,最懵懂艱難的時期,喬凌都從未通過傷害他人來壯大自己。
現在回過頭看是多麼珍貴的品質。
李麒安不禁想起初見時的誤會。
那時他把喬凌錯看成心機深沉的妖精。
這件事如今想來只覺得可笑,分明是他自己被混亂的娛樂圈浸染太久,才會戴著有色眼鏡,誤把純真當算計。
當他放下偏見,用最真誠的目光去觀察喬凌時……他無可救藥地被真實的喬凌所吸引。
明明擁有超凡的能力,不必受困於世俗規則,卻依然認真工作,用自己理解的方式去嘗試征服世界。
明明可以不把普通人類放在眼裡,卻總會用善意回饋每一個對他好的人。
那場山洪災難中,喬凌僅僅因為聽見求救聲就毫不猶豫地去救人。
就連一頭小鹿的死亡都會讓他難過。
這樣的喬凌,這樣的王……
絕對不是那白毛小鬼的路子。
烏七八糟的東西離喬凌遠點!
誰說不是人就能不干人事?
他不同意!
晏靖淞面色不好的走過來披上衣服:「你確定那些人真的都被五所雅人吃了?」
此刻的晏總終於恢復了人形,只是和喬凌一樣,那頭長髮收不回去。
大波浪捲髮非但沒讓他顯得柔和,反而像極了悍勇兇猛的混血悍匪,很是不善。
李麒安點頭:「真的,屍骨無存,留了一地衣服鞋子。」
他頓了頓,補充道:「那傢伙吃完人就變了個脾氣,像是精神分裂似的,昨天晚上還鬼鬼祟祟的躲著偷窺我,被我嚇跑了。」
躲著偷窺李麒安的自然是五所瑛斗。
五所瑛斗本意也不是偷窺李麒安,他是想從李麒安這裡尋找喬凌。
當然他是找不到的,還差點被李麒安一拖鞋砸到頭上,逃走時連滾帶爬,一瘸一拐。
要說李麒安還是手下留情了,三隻蠢蠢欲動的蟲騎沒有派出去:
「我看他不太對勁,又在人家的地盤,就沒下狠手。」
「這件事你做的對。」
晏靖淞又與李麒安交流了幾句現在的情況。
期間喬凌一直沉默著,沒有說話。
直到晏靖淞和李麒安都不約而同的看向他,小蟲子才嘆了口氣:
「好吧,我有點混亂。」
五所雅人帶來的這一系列事件太過複雜,要讓尚在成長中的小蟲子立即做出明確判斷,確實為難。
作為王蟲,他當然為能擁有一位活著的新蟲眷而由衷歡喜。
更何況,他已經切實享受了五所雅人的供奉。
那頓豐盛的大餐至今還在體內散發著溫暖的餘韻。
在五所雅人的記憶之景中,喬凌不止一次被那份跨越時間的執著所打動。
那位蟲眷對他絕對忠誠,性格柔順,傾盡所有,毫無保留地奉獻著一切。
但是。
但是……
想到這一連串發生的事情,喬凌只覺得腦子裡亂糟糟的,理不出個頭緒。
懵懂的王蟲在人類社會的薰陶下,已開始建立自己的道德準則。
有了模糊的準則,便無法隨意得出結論。
「我有些很矛盾的想法,還沒有想明白……我……」
晏靖淞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髮,及時打斷了他的糾結:
「沒事,晚點我們再一起討論好嗎?慢慢想,現在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