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蜂這驟然的臣服姿態,讓李麒安心頭莫名沉重。
那股源於同源的熟悉感,此刻混雜進了無法忽視的不忍。
是因為背上那對在皮下遊走,渴望破出的翅膀,感受到了另一對翅膀瀕臨毀滅的哀鳴?
還是因為他這個既得利益者,在面對另一個擁有相似追求,卻註定走向不同終局的同類時,近乎偽善的愧疚?
他猛地轉開視線,卻正好撞見晏靖淞重新抬起手臂。
那截骨刺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殺氣騰騰的紫光。
理智告訴他,晏靖淞是對的。
喬喬急需血食餵養。
可感性卻在泥沼里掙扎,自我鄙夷如同野草瘋長。
這算什麼?
找一個替死鬼嗎?
殺死一個剛剛掙扎著獲得新生,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這世界是什麼模樣的同族,就因為它運氣不夠好?
自己運氣好,早一步遇到了喬喬,早一步獲得了偏愛,所以現在就能理所當然地決定它的生死?
這公平嗎?
這明明擁有智慧,流露出情感,甚至對著王的方向本能屈膝的生命……
他無法說服自己心安理得。
「等等!」
李麒安幾乎是下意識地橫跨一步,攔在了晏靖淞與馬蜂之間。
他喉嚨有些發澀:「反正它自願的……能不能先別殺?」
晏靖淞的動作頓在空中。
他沒有說話,臉上表情絕無贊同。
「我的意思是。」
李麒安試圖讓接下來的話聽起來更像個合理的建議,而不是軟弱的求情:
「現在殺了,帶回去路上就不新鮮了,反正它願意,跑不了,不如先帶著,等快到喬喬身邊時再……那樣不是更好?」
他說得有些磕絆,自己也知道這理由站不住腳。
早死晚死不都是死。
晏靖淞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像肅穆的阿修羅。
「李麒安,看在你未徹底覺醒,蟲性未穩,人性尚存的份上,我原諒你此刻的動搖。」
李麒安眉頭猛地一擰:「什麼動搖?」
「你不該對它的命運產生不忍。」
晏靖淞的目光掠過他,落回那安靜得異常的馬蜂身上:「你該產生的,是嫉妒。」
嫉妒?
李麒安怔住。
「被吾王食用,是榮耀,是刻在骨髓深處的渴望,是我們誕生之初便窮盡一生尋求的終極圓滿。」
官書僑會嫉妒。
五所雅人會嫉妒。
身為第一蟲眷的晏靖淞也不可避免的被嫉妒折磨。
被喬凌吃掉:還有什麼比這件事更圓滿,更極致?
李麒安被這番話震在原地。
他下意識地想要反駁什麼,聲音卡在喉嚨,變成了一聲短促的的氣音。
艹。
不說還不覺得。
一說……
他忽然發現,在沉重的自我厭棄和愧疚底下,似乎真的潛伏著一絲別的什麼。
幽暗,細微,讓他自己都感到心驚的……
不甘。
【憑什麼?】
憑什麼這個剛剛破繭,連話都說不利索的東西,就能這麼幸運的被選中,直接送到喬喬嘴邊?
憑什麼它那渾濁的,初生的血液,有機會去滋養喬喬的力量?
而自己呢?
他為那該死的,長不出來的翅膀焦躁。
為無法徹底掌控力量而不得不求援,像個半成品一樣處處掣肘!
其他蟲心照不宣的東西,他還糊裡糊塗搞不明白。
他甚至不如這馬蜂有用。
至少此刻,在提供養料這件事上,這馬蜂比未完全覺醒的他,更像一個合格的,能立刻派上用場的工具。
一股酸澀猛地衝上鼻腔,燒得他眼眶發脹。
這感覺陌生又洶湧,幾乎蓋過了先前那點軟弱的同情。
晏靖淞就像按下了某個開關,李麒安那陰暗的情緒瞬間找到了出口,開始汩汩地往外冒。
兩種截然不同的價值觀在他腦海里劇烈撕扯,蟲族本能中帶著血腥氣的低語強勢冒頭。
……
晏靖淞最終緩緩收回了骨刺。
「算了。」
他言簡意賅,不再廢話,手心迅速吐出大量銀灰色的,極具韌性的蛛絲,層層疊疊,將馬蜂從脖頸到腰腹緊緊纏繞,捆成了一個巨大的繭狀物。
只留下頭部喘氣。
從頭到尾,馬蜂沒有絲毫反抗。
它只是看著。
晏靖淞單手便將這沉重的包裹扛上肩頭,轉身朝洞外走去。
李麒安腦瓜子嗡嗡的,默不作聲的跟上。
出了岩洞,外界清冷的空氣湧入肺腑,稍稍沖淡了洞內那股甜腥。
月光下,被扛在晏靖淞肩頭的馬蜂逐漸出現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最明顯的是那張臉。
原先模糊扭曲的五官輪廓,如同被一雙無形的手細細捏塑,緩緩變得清晰。
它似乎在有意識地模仿身邊兩位同類的面部特徵。
近在咫尺,屬於成功者的樣貌。
眉骨到鼻樑的起伏,下頜的線條,飽滿的嘴唇……
多餘的第三隻眼睛被皮肉吞噬,畸形的眼型調整出乾淨的弧度。
原本看不出情感的複眼里,開始有微妙的光澤流轉。
野性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初具雛形且冰冷的靈性。
還有深埋其下的狡猾。
然而,扛著它的晏靖淞,和緊隨其後的李麒安,都無暇細察。
他們正被體內那股愈演愈烈的異樣感死死攫住。
從離開岩洞開始,一種沒來由的煩躁便隱隱攻擊著神經。
起初只是心頭無名火起,看周遭的樹木山石都不順眼。
不知不覺,這煩躁迅速升級為狂躁的憤怒。
血液在耳膜里咚咚撞擊,太陽穴突突直跳,一種撕碎一切的衝動在四肢百骸里衝撞。
尤其當兩人視線偶然對上時,一種強烈的,近乎敵意的衝動便會洶湧而上,恨不得立刻撲上去撕咬對方。
不對勁。
晏靖淞用力閉了閉眼,複眼在眼皮下快速震顫,試圖用意志力鎮壓那幾乎要掀翻頭蓋骨的殺意。
是那毒!
之前撲了一臉的毒針灰燼!
馬蜂的毒,並非只有直接的肉體腐蝕,還有這種足以引發高級蟲族精神狂暴的隱性作用?
竟然這麼厲害。
就在這時,肩頭一直死寂的包裹,忽然動了動,發出了聲音。
它啊了兩聲,嘶啞破碎,像在磨合聲帶。
幾個音節後,便清晰好聽起來:
「喬……喬喬……喬凌……」
它準確地複述出了那個名字,帶著一種溫情脈脈。
晏靖淞和李麒安同時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