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色和服的背影在冰雪中逐漸變得半透明,悄然隱沒。
喬凌望著五所雅人離開的方向,許久,才收回視線。
臉上強撐的笑意垮下去,明明今天才剛剛開始,他卻已感到疲倦。
現實就是這樣為難一隻半歲多的小蟲子。
可恨的現實。
不過喬凌的決定還沒有說完,他還得繼續安排。
他看向室內剩下的安安靜靜的蟲們,仁慈的大赦天下:
「這次的事情到這裡都全部結束,以後也不用再說,我寬恕你們的錯,所有的錯……但沒有第二次。」
所有蟲齊刷刷點頭,包括水族箱裡的笄蛭渦蟲。
「晏靖淞,從今天起,跟蘭嫣聯繫的任務全部交給你。」
小蟲子示意一下依舊保持著警惕站姿,不知道有沒有搞清楚狀況的百花:
「還有他,他也給你安排,你教他規矩,帶他適應,告訴他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好,都交給我。」
晏靖淞對戒備的百花微微頷首。
雖然不明白喬凌為何在剎那間突然做出這樣的轉變,但他能看出喬凌有著明確的計劃與方向。
緊繃的心弦略微鬆了松。
喬凌又對距離稍遠的李麒安招招手:「來。」
李麒安立即邁步,不想腳站得發麻,一抬腿踉蹌了半步,不好意思的重重嘆了口氣。
喬凌觀察著他的眼珠,又捏了捏骨頭情況:「你需要穩固狀態,結繭修復,這幾天什麼都不必做了。」
大狗子怪委屈,顧左右而言他:
「我想給你看看我的翅膀,它們真的長出來了。」
喬凌利落的給他餵了一滴王蟲之血,順手把他推到旁邊沙發上:
「我會看到的,等你結繭修復完畢,你的翅膀會更完美。」
「喬喬,你打算做什麼?」晏靖淞問。
「我打算……」
喬凌當然有打算。
他來到了盛放笄蛭渦蟲的巨大水族箱面前,蹲下。
隔著玻璃,笄蛭渦蟲感應到王的靠近,激動地游弋起來,開始不斷切換顏色。
乳白,鵝黃,嫩粉,翠綠,花里胡哨,不擇手段的展示著自己的賣相。
吃呀。
快來吃呀。
怎麼還不吃?
您餓了吧,餓了吧,餓了吧,餓了吧……
「我打算,一直吃。」
小蟲子吞了吞口水,認真做出預估:
「這隻笄蛭渦蟲進化得很完美,如果我持續不斷的連續吃上五十天,大概能衝擊第二次蛻皮。」
從今天算起,五十天後就是一月上旬。
距離之前探聽到的白鳥可能正式動手的時間點,還有接近一個月。
即使是再加一個月的時間,對於迎接第二次蛻皮都是很短暫的準備期。
如此急切地壓縮成長周期……
所有知曉蛻皮兇險的蟲們頓時感到強烈的不安。
晏靖淞忍不住直接質疑:「五十天是不是太著急了,這,很不安全。」
官書僑亦是不贊同的勸阻:「……蛻皮非同小可,尤其是第二次。」
面對這兩道明確的反對聲音,喬凌搖了搖頭。
「能快,為什麼要慢?」
他把下巴輕輕擱在水族箱上面的透氣孔旁邊,渦蟲散發出的,混合著澎湃生命能量的香氣,如同有形之物,立體環繞著他,將他溫柔包裹。
小蟲子享受的閉上眼,薄薄的眼皮下,眼珠輕輕顫動。
「如果不快點成長,我會錯過很多。」
他耐心的解釋:
「如果今天的我,是兩個月前的我,那麼今天發生的很多事,我可能根本……察覺不到。」
「這種想法讓我後怕。」
「我會慶幸我此刻具有一定的能力,但也不停的懷疑,還有什麼……我還漏了什麼?」
喬凌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敲在所有蟲心上:
「所以,力量對我很重要,太重要了,我必須儘快蛻皮,進入成蟲期,變得更強。」
「生活里,有很多事我能依賴你們,但唯獨這個,是我必須要自己面對的挑戰。」
五十天算什麼快。
喬凌只想快一點,再快一點。
快到他足以掌控一切。
快到他不再需要因力量不足而做出取捨。
快到他能真正庇護所有屬於他的存在,無論他們是完整還是破碎。
他需要力量。
為了征服和自保,也為了守護與承擔。
喬凌最後說:「官書僑,這五十天,你陪著我。」
官書僑不敢相信自己得到了怎樣的寬恕。
他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懂了卻要再確認一次:
「什麼?」
他不明白。
從剛才開始就快要宕機。
等待他的,不應該是冷漠或放棄嗎?
為什麼是……陪著我?
「你很不舒服,在我身邊,多少會好過點。」
喬凌盯著他,沒什麼起伏:「而且我在你身上發現了有意思的東西,需要慢慢研究。」
官書僑很輕微的喘了口氣。
如釋重負。
然後他那雙桃花眼一彎,恢復了往日的浪漫多情。
「我陪著你,喬喬。」
.
五所雅人漫無目的的遊蕩著。
在羽紗的籠罩下,他成為了誰也無法看見的白色幽靈。
木屐踏在被冰凍覆蓋的地面,輕得踏雪無痕。
度過了最開始,最強烈的悲傷和挫敗情緒後,他重新恢復了冷靜。
他的確輸了,但有從頭再來的機會。
阿娜達對他有愧疚,他看出來了。
愧疚當然具有分量。
「不會太久……要相信,要相信阿娜達……」
五所雅人的脊背很疼,那是翅翼撕下來的損傷,如果脫下衣服,就可以看見背上那慘烈醜陋的傷疤。
疼痛讓他頭腦清醒。
不知遊蕩了多久,他停在一棵樹下,坐在了旁邊冰涼的長椅上。
【瑛斗。】
五所雅人呼喚體內被強制沉睡的弟弟。
【哥哥!你還好嗎,你之前說的什麼意思,你沒事吧?】
五所瑛斗的認知還停留在雨林里,死裡逃生的那一刻。
【沒事,那時候,我差點被官書僑殺死……不過事情已經過去了。】
【又是官書僑!】
五所瑛斗憤怒的大吼:【他憑什麼這麼囂張?!他怎麼連你也能欺負?太可恨了!那個混蛋!】
哥哥不是神明嗎?
官書僑連神明都能下手?
究竟是怎樣可怕的惡魔啊!
五所雅人沒有立刻接話,他安靜了很久,才尾音顫抖的開口:
【瑛斗,我想跟你道歉。】
【道什麼歉?】
【……我實在是對你很糟糕。】
五所瑛斗完全不知所措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