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凌表現得像一個試圖調解矛盾的……小學老師。
他一本正經的讓矛盾雙方面對面站好，自己站在中間，清晰的做出指示：
「官書僑，你向五所雅人道歉。」
道歉有用，還要警察幹嘛？
李麒安腦子裡不合時宜的蹦出一句吐槽，他把嘴角往下壓，想跟晏靖淞對視一眼。
晏靖淞皺著眉，專注的看著喬凌，沒有注意到他的視線。
但顯然晏靖淞也有幾分困惑。
這誰能不困惑。
兇手本人都沉默了。
官書僑沉默了幾秒，順從了指令。
他看著五所雅人，聲音嘶啞，字句清晰的道歉：
「對不起，五所雅人，我不應該謀殺你，不應該取笑你，不應該語言攻擊你，我很抱歉。」
聽到官書僑道了歉，喬凌又轉向五所雅人：
「雅人，你不需要原諒他，但你可以接受他的歉意。」
歉意這種東西……真的存在麼？
五所雅人不安的緊緊咬住下唇，快速點了點頭。
他也很想讓事情儘快翻過。
雖然他是受害者。
但他不是完美受害者。
蟲族本就弱肉強食，有這樣的道歉已是前無古人。
「那麼，你們之間這件事到此為止，不會再有下次。」
喬凌一錘定音。
對於謀殺這個罪名來說，這種輕輕放下，未免也太輕輕。
兇手本人再次露出愕然。
喬凌沒管大家的反應，對五所雅人抬起右手，手心裡緩緩浮出一隻流光溢彩的海蛞蝓。
半透明的漂亮生物呈現出極光交織的漸變，漂浮在空氣中，像片美麗的羽毛。
「雅人，這隻蟲騎我早就為你選好了，這段時間我將它養在血管中，現在才有機會送給你。」
喬凌把海蛞蝓放到了面色動容的五所雅人手中：
「它叫羽紗，很美，跟你很配……雖然沒有什麼攻擊力，但防禦力很強，能彌補你戰鬥力的不足，毒性也能加強你的天賦。」
「阿娜達……」
不等五所雅人感動，喬凌打斷了他的話，一口氣說完：
「你帶著羽紗，先回日本吧。」
五所雅人如遭雷擊，當場呆住。
小蟲子毫不動搖的做出決定：「現在，我身邊不需要你的陪伴。」
既然二個眷屬不能近距離共存，那就只能隔離。
二選一，喬凌選擇官書僑。
不太公平，可公平由王決定。
五所雅人終於確定自己聽到了什麼，搖搖欲墜，喬凌強勢的握住了他的肩膀，支撐著他：
「我之前答應過你，你可以對我提出一個要求，等我們下次見面，你告訴我吧。」
這種安慰更像是空頭支票。
五所雅人瞬間失去了自控，眼淚決堤：
「是……是我不夠好，我怎麼還有資格……對您提出……要求……」
「胡說，你當然可以提。」
「我……我……」
五所雅人哽咽得說不出話，牙齒咯咯咯的打顫。
他輸的很徹底，他不甘心。
弱者的不甘心是可笑的，他成為了一個笑話。
而最令他恐懼的是，這一退，會不會就是沒有期限的永遠？
他害怕自己一旦離開王的視線，就會被徹底遺忘。
喬凌把五所雅人低垂的頭抬起來，強迫他看著自己：
「別哭，你沒有犯錯，你不相信我？」
沒有犯錯。
不可能。
如果他什麼錯都沒有，為什麼現在被放逐的是他？
他一定罪孽深重。
「相，相信您……」
五所雅人聲音細若蚊蚋。
如果面前有地縫，他一定會鑽進去。
餘光里，他感覺官書僑在嘲笑的看著自己。
【不自量力的雜色飛蛾。】
官書僑一定這麼想。
五所雅人後悔了：如果當時在雲南，我沒有反抗，沒有試圖掙扎，就那麼直接死在官書僑手裡，或許才是最好的結局？
如果直接死了，就不用面對現在的窘境。
那些因為活的夠久，自以為掌握了很多籌碼的自信消失得一乾二淨。
不能被王蟲選擇，他就失去了價值。
沒有價值的五所雅人。
這個認知殘酷地砸下來，將他打回原形。
他終究還是當初那隻，弱小到不被任何蟲放在眼裡，求生艱難的雜色飛蛾。
五所雅人身上那種自我厭棄濃烈得幾乎成為一團實質的烏雲。
喬凌瞬間感到了後悔。
後悔處理得是否過於粗暴，後悔這個決定對五所雅人造成的打擊是否太大。
後悔的念頭持續了大概……兩秒鐘。
心重新硬了下去。
「抱歉，雅人，只是一切都太倉促了。」
喬凌嘆了口氣，溫柔又殘忍的開玩笑：
「難道離我遠一些，你就活不下去了？」
晨霧般漂亮的灰眼睛像是漏了水的井，源源不斷的流著淚。
小蟲子咬了咬牙，猛地搖晃一下五所雅人：「堅強點，你還要幫我做更多事情呢！你以為你回去是休息的？！」
這句話不太好聽，還有些硬，反而讓五所雅人重新建立希望，他不確定的反問：
「您還需要我？」
喬凌回答得斬釘截鐵：「我需要你！」
「需要我……您需要我……」
「那你聽話嗎？」
「我聽話！」
「聽話就不要哭了。」
五所雅人聞言，不知從和服哪個位置摸索出一方素淨的手帕，用帕子輕輕捂住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的哭眼。
他小聲的祈求道：
「我會變得更好……我會完成您所有的期盼，我很聽話，請不要拋棄我。」
他的樣子不會讓人覺得怯懦。
大概是因為就算這麼狼狽了，他的脊骨也很直溜。
脆弱，卻自有其風味。
「不拋棄。」
喬凌勉強扯出個笑，點了點趴在他手心的海蛞蝓，哄道：「你還沒有正眼看過羽紗呢。」
五所雅人和蟲騎羽紗對視。
瑩瑩的光倒映在他清澈的灰眼睛裡，眼睛也染上了彩虹的顏色。
「謝謝您，我很喜歡它。」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復情緒。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的。」
喬凌忍不住摸了一下濕漉漉的白色睫毛，動作很輕，輕得像在觸碰正在融化的雪：
「雅人，好好養傷，我會跟你打視頻……下次見面，不會離得太久。」
「阿娜達，我相信您。」
五所雅人深深的看了喬凌最後一眼。
然後，他捧著羽紗，一步一步退出了這棟房子。
轉過身後，他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