蠍子成功了。
他以兩敗俱傷的方式入侵了『官書僑』的軀殼。
『官書僑』這個角色不愧是核心主角,意志頑強程度超出預料。
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裡,蠍子的意志與『官書僑』的意志處於混亂的共存狀態。
原主對於突如其來的精神異變和死亡威脅並未表現出多少恐懼。
他興致勃勃,展現出了一種類似學者般的好奇,就像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
並將自己的遭遇定義為某種極端的「人格分裂」現象。
然後他換著法子,不斷嘗試與自己的新人格建立交流。
比如寫信,錄像,自言自語。
蠍子起初對這套把戲嗤之以鼻,對一切視而不見。
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僵持變得愈發無聊。
在某個連蠍子自己都說不清緣由的時刻,他給出了第一聲回應。
就此,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了起來。
蠍子否認了『官書僑』的人格分裂說,他驕傲的提起了自己的來處,提起蟲族,提起還未出生的王。
『官書僑』對蠍子所描述的一切抱有極大興趣。
他聽得津津有味,不斷追問細節,比如蟲族有哪些種類,生理結構是什麼樣的,怎麼繁殖,社會如何分工……
問題刁鑽又深入。
簡直到了惡趣味的程度。
等他把想知道的都問出來後,便立刻暴露出了惡劣的刻薄,毫不留情的譏諷:
「你們這個種族,是不是只長肌肉,不長腦子?我不敢相信,你們居然從未發展出像樣的文明。」
「若那小王蟲崽出生以後便餓死了,你們會不會原地暴斃?」
「你們為什麼會這麼堅定的認為,可以等到你們的小小王?」
「沒有了王蟲,你們連身體都保不住,好可悲啊。」
「這種多偶制可不怎麼公平。」
「原來整個宇宙都這樣無趣,說什麼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結果也沒有高明到哪裡去嘛……」
「蠍子,你有沒有想過,那些所謂的愛,忠誠,守護,BALABALA……可能都是虛假的?你只是被血脈,被本能,被王蟲提前設定好程序的可憐東西?」
「噢,為什麼不想想呢?思考一下,就那麼困難嗎?」
「蠍子,你知不知道什麼叫自我?」
……
蠍子有被激怒過嗎?
有激烈爭辯過嗎?
有因此陷入過迷茫嗎?
或許有吧,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那段共存的時期現在回看,已經過於遙遠。
他破碎的靈魂里只清晰的記住了最後一次對話。
蠍子說:「我會一直活著,直到等到王的那一天,活著這件事本身就表示,王還需要我。」
原主的意識已經非常微弱,但語氣還是那種淡淡的嘲諷:「你無足輕重,像你這樣的蟲有很多。」
「可能就少我一個。」
「好吧,你蠢得讓我羨慕。」
「你真的要消失了。」
原主大笑起來:「不,你吞噬了我,你成為了我,那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蠍子,我現在也希望……你能等到那個王了……」
「看看他,長什麼樣……」
……
『官書僑』被碾碎的頑固靈魂,最終陰魂不散的和蠍子融為一體。
從此,世上再無純粹的蠍子,也再無獨立的『官書僑』。
只有這個繼承了雙方最極端特質與創傷的存在。
官書僑不是劣質的。
他是一場慘勝的戰爭後,留下的布滿彈痕與焦土的戰場。
頂替了主角攻的身份,主角受便再也不可能走上命運之路,再也不可能完成,哪怕一次的劇情閉環。
就算記憶清零,就算什麼也不記得,官書僑也成為了破壞劇情的最重要因素。
戰爭的目的已經達到。
即使戰場本身千瘡百孔,生機凋零。
很值得。
靈魂徹底受損的官書僑大概永遠都不可能像其他蟲那樣去思考,去純粹的享受快樂。
只要活著,他就永遠不會真正『乖順』。
他的嫉妒,他的不甘,他的傲慢,從靈魂裂縫的縫隙里陰冷吹過。
沒有與王蟲重逢前,這個破碎的靈魂因為忠誠的守望而不斷自救。
他從表演中尋找活下去的支點,通過體驗不同的人生,刺激不同的情感來確認活著的感覺。
他堅持看心理醫生,常年吃藥,用麻木對抗空洞。
永遠很想死,想徹底終結無趣的折磨。
也一直很想活,因為冥冥中總覺得有什麼在等待。
必須活著的使命感是那麼強烈。
所以抑鬱症最嚴重的時候,他也能撐著光鮮亮麗的皮囊在人前假裝正常。
與王蟲重逢之後,使命感有了歸宿。
官書僑的求生欲前所未有的變強。
失去顏色的世界重新有滋有味。
活著,真好啊。
愛成為新的支撐點。
喬凌是他活下去的理由。
偶爾,他也想把喬凌當成避風港。
他表現得很彆扭,喬凌只感覺到了挑釁。
這就是官書僑。
一個糟糕的,傲慢的,永遠痛苦的自我折磨,卻會堅持假裝完美的壞傢伙。
他的愛是真的,熾烈到可以無數次粘合破碎的靈魂。
他的痛苦也是真的,以為毫無來由,卻早已註定。
現在,他裝不下去了。
王蟲沉默的把岌岌可危的靈魂送回軀殼。
.
喬凌得到了想知道的答案。
他悻悻的回到現實世界。
現實的景象如同水中的倒影,重新變得清晰,穩固。
客廳里,狼藉依舊。
小蟲子眼眶微微發紅,卻沒有真的流淚。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所有翻湧的複雜情緒,穩穩的站了起來,對不知所措的蟲眷們說:
「只是小問題。」
小蟲子篤定的承諾:「我會好好吃飯,再等我一段時間,我會解決那些問題。」
官書僑茫然的看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確實不知道。
王蟲的審判是單方面的扒皮抽骨。
被審判的蟲們無法具體清晰的了解在那短暫的剎那,自己經歷了怎樣透徹的剖析。
喬凌的聲音將他從茫然中拉回:「官書僑,你站起來。」
官書僑動作有些遲緩的站起身。
「五所雅人,你也起來。」
臉色蒼白的五所雅人還保持著行禮的跪姿,默默站起,頭垂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