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的感覺很奇特。
那是一種眼睜睜看著自己由實變虛,再由虛轉實的古怪過程。
一開始,喬凌還有依有靠。
爬了一半,手下驀然一空!
所有的實質依託瞬間消失,他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猛地向著失重的黑暗墜落。
哎?
突如其來的徹底落空感讓小蟲子驚得手腳亂揮,本能地想在茫茫虛空中抓住點什麼。
四周漆黑一片,指尖划過,連一絲氣流都感覺不到。
手腳揮舞了片刻,他很快鎮定下來。
精神觸角試探性的探出,小腿稍稍一蹬,竟然如同一條小魚般開始掌控方向。
小蟲子便下意識的游啊游。
起初泳姿還有些笨拙,但很快便流暢起來。
他遵循著某種微弱卻清晰的引力牽引,向著黑暗深處游去。
金色的蟲瞳在黑暗中亮成一對小燈泡,照亮了自己這一小片天地。
胳膊光溜溜的,皮膚在幽暗的金輝下泛著珍珠般細膩的微光。
再一摸身上,果然,之前穿著的衣物,鞋襪,甚至口袋裡零碎的小東西,全都無影無蹤了。
似乎在進入黑暗的一瞬間,所有的雜物都瞬間被分解。
這裡就像是一切生命的來處和歸宿。
赤條條的來了,赤條條的走了。
此刻,他既是獨立的個體「喬凌」,也回歸成了一個巨大的,待孵化的胚胎。
不知遊了多久。
絕對的寂靜開始被打破。
砰砰,砰砰,砰砰。
富有節奏的聲音,就像穿透厚重帷幕的昂揚戰鼓,隱隱約約的傳來。
是心跳聲!
他喜悅的向聲音最大的方位撲去。
那心跳聲近在咫尺……
咚!
就像硬生生撞破了一層玻璃罩子。
喬凌周身的介質瞬間改變!
從毫無重力的虛浮,驟然轉變為具有明確質感和引力的沉重。
輕盈靈動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巨手猛地向下一拽!
突如其來的負擔感讓小蟲子來不及調整姿態,整個人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扭曲的摺疊起來。
「哎喲!」
喬凌小小叫喚一聲,感覺自己像被強行團起來的紙團,皺巴巴的擠在一起!
真費勁。
什麼呀這是……
噢?!
他當即反應了過來。
這是偷渡成功了!
喜悅是最先抵達的情緒。
小蟲子瞬間放鬆了抵抗,主動融化了骨骼血肉,將自己從彆扭的蟲糰子狀態舒展開來。
他甚至本能的伸出手,輕輕抱住了近在咫尺的心臟。
戰鼓鼓點的來源。
晏靖淞的心臟。
很熟悉,很親切。
即便在不同的世界,不同的軀體裡,這份源自靈魂契約和生命連結的共鳴,依然清晰可辨。
喬凌嘴一撅,不由分說先親了一口。
麼麼~
你好呀!
突如其來的闖入和內部形態的劇烈變化,顯然對這個嶄新的血肉之巢造成了巨大衝擊。
四周發生了劇烈地震!
「嗯?!」
一聲壓抑著痛楚的悶哼,從胸腔上方,通過聲帶的震動,經由緊密相連的血肉與骨骼,無比清晰地傳導下來,嗡嗡地迴蕩在喬凌的感知里。
小蟲子聽得真切。
那聲音里,充滿了驚訝,和全然不知所措的茫然。
這個世界的『晏靖淞』,似乎對他的到來……
毫無準備。
.
豈止是毫無準備。
十分鐘前,這個世界的晏靖淞還在金碧輝煌的晏家公館裡,參加大伯晏懷遠的六十壽宴。
作為目前晏家的掌舵人,晏懷遠是位作風嚴謹,能力卓著的實幹家。
正因有這位長子兢兢業業撐起家業,他那不靠譜的弟弟晏懷西才能逍遙自在啃了一輩子。
先啃父母,再啃兄長,興致來了偶爾抽空啃啃兒子。
頂級紈絝的頂級原生家庭。
同是晏懷西的受害者,這麼多年來,晏靖淞與大伯的關係一直還可以。
此次大伯六十整壽,他自然精心備下厚禮,鄭重出席。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晏靖淞正與幾位世交叔伯寒暄,壽宴尚未正式開場……
怪事出現了。
胸腔深處毫無徵兆地傳來尖銳的劇痛!
心臟病?
不像。
更像是有無形的利爪從身體內部猛的撕開了一道口子。
「咳咳!」
劇痛來得猛烈而詭異,晏靖淞嗆咳出聲,手中輕晃的香檳液面陡然震顫。
「怎麼了,臉色這麼差,不舒服嗎?」
身旁的長輩關切詢問。
晏靖淞強行壓下喉間翻湧的腥氣,扯出一個慣常的官方表情:
「有些胸悶,可能這裡空氣不大流通……失陪片刻,我去露台透透氣。」
不等回答,他穩住步伐,朝最近的側門走去。
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渾身皮膚都開始滾燙。
晏靖淞快速摸出手機,準備立刻給秘書凱爾打電話,讓私人醫療團隊以最快速度趕來。
剛踏入連接主廳與露台的僻靜走廊,尚未撥出號碼。
喀……喀啦……
清晰的骨骼摩擦異響,竟從他自己的身體內部傳出!
晏靖淞猛的頓住腳步,難以置信的低頭。
胸口到腰腹的衣料之下傳來肌肉組織不自然地痙攣與蠕動感,仿佛皮膚底下正有什麼活物在掙扎,膨脹,急於破體而出!
Fuck!
這絕非任何已知急症!
晏靖淞瞳孔驟縮,毫不猶豫地推開最近一間無人的客房,反手鎖門。
背靠冰涼門板,他再無顧忌,粗暴的一把扯開領帶和襯衫前襟。
扣子噼里啪啦的崩落。
鏡面的裝飾牆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樣:
皮膚完好,並無外傷。
但不知何時,一大片詭異扭曲,仿佛擁有生命的暗紅色圖騰,已經爬滿了他線條流暢的上半身!
那些紋路規律的匯聚,在胸口和肋骨處清晰的區分出一道猙獰中軸線。
皮膚下的骨骼傳來不自然的起伏感。
某一瞬間,緊實的八塊腹肌區域驟然被無形的力量從內部撐開,暴起,旋即又猛地平復下去。
「……嗬啊!」
他痛得再也支撐不住,躬起身,單手死死抵住那仿佛要炸開的胸膛,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這感覺。
就像體內突然孵化出了另一個活物。
這對嗎?
不給他多想的時間。
下一秒。
晏靖淞清晰的感覺到,自己那正在瘋狂擂動的心臟,被某個冰涼,柔軟,且絕對不屬於自身的東西。
輕輕的……
碰了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