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所竜之介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已變得嘶啞：
「或許，你們最近已經或多或少聽說過一些風聲，關於……世界末日。」
晏懷遠提起小巧的紫砂壺，將澄澈金黃的茶湯勻速注入面前幾個精緻的白瓷茶盞，又將第一盞輕輕推到五所竜之介面前。
他的長女晏明舒柔聲接話：
「是啊，最近是有些人心浮動，各種各樣，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謠言滿天飛，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也不知道最初是從哪裡傳出來的，攪得不少人都有些不安。」
「這不是謠言，末日早就來了！」
五所竜之介握住茶盞：「神言有雲，寰宇之內，有三千世界，各不相擾。」
「但不知從何時起……世界之間的分隔，已經被打破了。」
三千世界？
分隔打破？
如果不是半小時前，晏靖淞的胸腔里爬出了個『小神仙』，此刻他恐怕會直接將其視為痴人囈語。
他看了一眼神色微妙的大伯和堂姐，微微頷首，示意可以繼續聽下去。
五所竜之介仿佛在講一個荒誕的恐怖故事：
「有些世界，早已混亂不堪，化為焦土，生靈要麼異變成怪物，要麼在無盡的恐懼中消亡。」
「而有些世界，則相對幸運，就像這裡一樣，依舊維持著表面的平靜與安寧。」
他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
「我們將這些還能保持正常秩序，尚未被影響的幸運之地，稱之為 『和平區』。」
「我們？」
喬凌敏銳的抓住了這個關鍵詞：
「你口中的我們，是指誰？你來自於另一個已毀滅的世界對不對？」
五所竜之介仿佛被這個問題刺中了痛處，臉色慘白。
「是的。」
他承認了，也坦言了另一個更駭人的事實：
「我並非這個和平區的原住民，我來自另一個已經徹底毀滅的世界，世代供奉的蛾神大人在末日的最後時刻，護住我，將我送到了另一個還算安全的和平區。」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
「然而，即便是和平區，也並非絕對安全，在末日降臨的衝擊下，一些人感受到了某種天啟，從而覺醒了超越常人的能力，我們稱他們為覺醒者。」
「覺醒者……」
晏靖淞低聲重複，這個詞讓他瞬間聯想到了喬凌，以及那些隱秘傳聞中的「特殊能力者」。
五所竜之介點了點頭：
「覺醒者們……也迅速分裂了，他們分成了兩個幾乎水火不容的陣營。」
他手指沾上茶水，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
「一個陣營，自稱為毀滅騎士，他們堅信一切的混亂，都來自十五個邪異的魔神，這十五魔神共同編織了一個巨大無比的噩夢牢籠，將無數世界困於其中，反覆折磨，汲取養料。」
「毀滅騎士認為，唯有找到並破壞支撐這個牢籠的核心規則，並且殺死那十五個作為源頭的魔神，才能打破這該死的循環，終結一切苦難，」
「為此，他們不惜一切代價追尋魔神的蹤跡，研究毀滅它們的方法，是……最為激進和危險的狩獵者。」
桌面上，圓圈的水跡慢慢蒸發，隱沒，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痕。
五所竜之介沒有停頓，重新用手指蘸水，在幾乎完全相同的位置，畫下了一個邊緣清晰的正方形。
「而另一個，自稱破序之眼，他們視這場席捲諸界的災難為終極啟示。」
「他們認為，現有的秩序，甚至世界的形態本身，才是真正的枷鎖與虛妄。」
「那十五魔神，在他們看來，並非邪惡之源，而是引領世界打破舊有桎梏，邁向更高層次存在的十五主神，是變革的化身。」
「破序之眼主張，唯有徹底擁抱混沌，皈依十五主神的意志與力量，才能打破這由舊秩序構成的無盡的循環……」
「他們不僅嘗試與被常人視為怪物的存在共處，甚至試圖駕馭那屬於十五主神的力量，他們要藉助主神之力，徹底統一所有世界，統一全部的信仰，帶來真正的新生。」
茶水畫出的正方形也漸漸乾涸，與圓形的殘痕交織在一起，模糊難辨。
五所竜之介收回手。
他看向在座的幾人，聲音疲憊：
「覺醒者擁有在不同世界穿梭的能力，這兩方的戰爭，就像病毒一樣持續蔓延擴散，而我們這些知曉真相，卻又力量微薄的倖存者往往被迫捲入其中，或者，必須在兩者之間做出自己的選擇。」
「蛾神大人將我送去的那個和平區，沒有在末日下毀滅，反而因為兩方的爭鬥而進入另一個地獄……」
「你們知道嗎？既然有三千世界，便有無數個命運軌跡各異的你和我，在那個被破壞的和平區世界裡，我……再次遇到了蛾神大人。」
說到這裡，五所竜之介語氣充滿了無法言喻的痛苦：
「但不知為何，那個世界的蛾神大人已經陷入了瘋狂，祂的力量失控，引發了難以想像的災難，甚至，甚至將整個日本列島拖入了深海。」
「我試圖找到失控的蛾神大人，想喚醒祂，想弄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可我來不及了。」
他的聲音陡然哽咽，巨大的悲痛瞬間淹沒了他：「毀滅騎士找到了機會，他們……他們將雅人哥哥……」
「蛾神大人一定是被人謀害，才會失去理智，一定是這樣！可那些人，那些騎士，他們不由分說，便做出了那樣殘忍的舉動！他們永遠不會明白，他們殺死的，是怎樣仁慈，怎樣偉大的存在！我憎恨他們！我永遠……無法原諒！」
五所竜之介突如其來的，充滿個人悲憤的控訴，讓在場所有人面色複雜。
這樣的故事對他們而言過於超現實，卻又因講述者撕心裂肺的情感而顯得無比真實沉重。
喬凌的反應更為直接。
他手指發抖的撐住了晏靖淞的膝蓋骨。
晏靖淞正全神貫注的分析著五所竜之介話語中的信息，膝蓋上突如其來的觸感讓他一怔。
他側過頭，看向喬凌。
少年側臉線條在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緊繃，緊抿的唇線和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讓晏靖淞清晰地感知到……
他有些難過。
也可能是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