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峪安鎮已在帶著灼熱的暑氣中提早醒來。
即便身處群山環抱,三伏天的燥熱依舊無孔不入。
此刻,太陽尚未完全升起,但天空已是毫無雜質的的靛藍色,預告著今天又是四十度以上的高溫日。
鎮口加油站旁,一輛滿載貨物,車身上濺滿泥點的重型卡車緩緩停穩。
副駕駛門哐當一聲被推開。
一個穿著淺色休閒套裝的年輕身影利落的跳了下來。
畫面陡然一亮。
即便只來得及瞥見一個纖細靈活的背影,一種強烈的畫風不符感便撲面而來。
那人穿著一身質地看上去相當不錯的淺米色休閒套裝,雪白的運動鞋。
在清晨尚且柔和的光線下,衣料甚至泛著一點細膩的光澤。
這身打扮纖塵不染,清爽得像是剛從某個精心打理的衣帽間裡走出來。
更適合出現在綠草茵茵的精緻高爾夫球場,或是某個充滿設計感的都市咖啡館露台。
總之不是在這塵土飛揚,瀰漫著汽油味的山區小鎮加油站旁,與這輛風塵僕僕的大貨車為伍。
卡車駕駛室里,貨車師傅探出頭,用帶著家鄉口音的普通話招呼:
「小伙子,就這兒了!峪安鎮到了!自己當心啊!」
年輕人轉過身,陽光燦爛的一笑:「謝謝王哥!麻煩你啦!」
仔細一瞧。
這唇紅齒白,漂亮得晃眼的小臉,不是喬凌,還能是誰?
「嗨!捎一段路而已,客氣啥!」
貨車師傅嗓門洪亮,揮了揮蒲扇般的大手:
「出門在外都不容易!小伙子,到了鎮子上,記得趕緊去趟派出所備個案,丟了東西好歹有個記錄!走了啊,八點前我得把貨送到下一個鎮,耽誤不得!」
「好嘞,王哥拜拜~一路順風~」
喬凌一邊用力揮手,一邊趁著貨車師傅縮回腦袋關車窗的瞬間,咻的將一隻用百元紙幣摺疊成的小蛤蟆,從車窗縫隙丟了進去,正落在他懷裡。
丟完蛤蟆,他像是怕被逮住還錢似的,拔腿就跑:「王哥,這是車費!」
身影在清晨的街道拐角一閃,一溜煙便不見了蹤跡。
「哎!說了不要錢!你這孩子……哎!太客氣了!」
貨車師傅老王是凌晨三點多在國道邊撿到的喬凌。
當時老王正強打精神跑夜車,遠遠地車燈一掃,突然看見前方應急車道上,一個形單影隻的人影正站在路邊發愣。
深更半夜,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國道兩旁是黑壓壓的山林。
詭異!
這景象把老王那點困意瞬間嚇飛了九成九,後背汗毛都立了起來。
他下意識放慢車速,驚疑不定的靠過去,按了下喇叭,打開車窗,粗著嗓子喊:
「喂!前面那個!幹什麼的?你怎麼了這是,怎麼大晚上在路邊上,多危險啊?!」
車燈的光柱將那身影籠罩。
那人慢半拍的轉過身來。
老王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等看清對方的臉,他心頭又是一跳。
那臉在刺目的車燈下,白得晃眼,五官精緻得不像真人。
像紙紮的!
一股寒意躥了上來。
當然了,很快他就確認這不是個紙紮人,只是長得比較白嫩。
可……
太乾淨了,太安靜了,眼神太平靜了。
在這種時間地點,著實透著一股子陰森森的邪氣。
老王心裡嘀咕:這是什麼套路?應該不能是歹人?
還好,對方開口之後很有親切感:
「大哥,我是徒步的,背包被偷了,手機沒電了。」
老王這才注意到,對方就穿了套看起來就不太適合長途徒步的休閒裝,其他什麼都沒有。
徒步?在這荒山野嶺的國道?還被人偷了行李?
這遭遇聽起來就夠傻氣,也夠倒霉的。
熱心腸壓過了驚疑,老王大手一揮:
「上來吧上來吧!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你一個人走太危險了!」
「你去哪兒?我送你到最近的峪安鎮行不行?到了那兒好歹有吃有住!」
喬凌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太好了,我就是要去峪安鎮。」
就這樣,喬凌搭上了這趟順風車。
老王是個話癆,一邊開車一邊絮叨跑車的辛苦,家裡的娃,還有剛剛聽說的「峪安鎮那邊山里掉了個飛機」的新聞。
喬凌大多只是聽著,偶爾簡短應一聲,讓老王更加確信這就是個遭遇倒霉事,可能還有點內向的學生娃。
此刻,站在峪安鎮的清晨里,喬凌躲在拐角目送貨車遠去。
王哥,好人吶。
幫了沒必要幫的忙。
王師傅以為的:無助大學生國道徒步遇劫,身無分文流落荒郊,幸遇好心司機搭救。
實際情況:一路趴飛機,感覺差不多快到了,便隨機從天上跳下來,正準備來個高速疾奔的超能異種。
雖然坐車讓喬凌的速度慢了一半,但能坐會兒他倒也不介意。
峪安鎮街道不寬,建築大多低矮,牆面斑駁,沒有大城市的光鮮亮麗,卻充滿了生動的煙火氣。
附近的菜市場已經熱鬧起來,早起的攤販支起攤位,售賣著熱氣騰騰的早點。
喬凌摸了摸肚子,感覺確實有點空。
他走向一個桌椅簡陋,冒著誘人香氣的餛飩攤。
看了看手裡剩下的現金,小蟲子含蓄的點了些吃的:
「老闆,來三碗鮮肉餛飩,一籃子油餅。」
「這麼多您可能吃不完吶,我家餛飩分量很足!」
「我長身體,能吃。」
「喲,好嘞!那您稍等!」
長身體的小蟲子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
很快,熱騰騰的餛飩和酥脆的油餅端了上來。
餛飩鮮香,油餅金黃。
喬凌大口大口咬著油餅,感官一心二用,過濾著周遭所有的聲音,耳聽八方。
旁邊幾個提著菜籃子的本地大媽湊在一起,正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著八卦:
「土豆嶺那邊掉的那個鐵鳥,燒了好大一片林子!這兩天晚上都能看到那邊山頭有紅光,怕是還沒滅乾淨……」
「嚇死人喲!我外甥在鎮上的消防隊,說進去了兩撥人,一個飛機上的人都沒找到,淨是些零零碎碎的片子,邪門得很!」
「可不嘛,聽說裡面有個是大人物家的,市里省里都驚動了,前天我家門口停了好多車,掛著外地牌,還有拿長鏡頭相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