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通了姓名之後，話匣子便一發不可收拾的打開了。
明明就在兩分鐘前，林輝還強撐著疲憊的尊嚴說：「沒必要閒聊」。
結果現在直接超出閒聊範疇。
變成掏心窩子的傾訴了！
救命。
簡直要懷疑那支奶油雪糕里，是不是被偷偷加了吐真劑。
不然怎麼解釋，自己會對著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這樣不設防？
已經缺乏關愛到這種程度了嗎，林輝？！
「我……」
林輝把眼鏡戴上，呆呆的望著前方滾燙的水泥地：
「我十三歲……就被迫跟家裡出櫃了。」
他把紙團扔進空的塑膠袋裡：「早戀嘛，暗戀個直男，傻了吧唧的，沒忍住，對他告了白，把那小子嚇得屁滾尿流，回去就跟他爸媽告狀，說學校里有變態騷擾他。」
「然後呢？」
喬凌咔哧咔哧的啃小包的辣蘿蔔零食。
「然後他爸媽找到學校，鬧得沸沸揚揚，學校又把我爸媽叫去……我爸媽，都是那種特別保守，特別要面子的人，事情發生以後，他倆簡直氣瘋了。」
「天天吵，沒日沒夜地吵，互相怪對方基因有問題，教子無方，丟人現眼……吵了大半年吧，我爸受不了了，直接住到小三家裡去了，離婚官司又拖拖拉拉扯了一兩年才徹底斷乾淨，從那以後，我媽……她就挺恨我的，覺得是我毀了這個家，毀了她的生活。」
以上每一句話都讓喬凌困惑。
目前短暫的蟲生里，喬凌還沒有接觸過類似的事情，完全沒有相關的概念。
不過小蟲子沒有提問，只是很篤定的表示：
「你不是變態，你才沒錯！」
林輝吸了吸鼻子：「我知道，是那群人少見多怪，一群鄉巴佬。」
「對，鄉巴佬。」
「後來我媽再婚，生了夕夕，我成了她新家的外人，上大學出來以後，我就基本沒回過老家了，在外面打拼，再難也沒回去開過口，事業起來以後，養育之恩也用金錢彌補了。」
提到妹妹，林輝笑了一下：
「要不說希望總在新生代身上呢，夕夕那丫頭從小就鬼靈精，等她自己搞明白她這個哥哥是怎麼回事以後，就特別，特別支持我，老嚷嚷著以後大學要考到我上學的城市，以後跟在我身邊混，說我特別厲害……」
他的聲音哽住了，好一會兒才繼續：
「我……我談對象的時候，她高興壞了，電話里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我以後就有新的小家了，不會孤孤單單的了，結果，也就談了五年……」
「品味太差，談了個王八蛋，把我克得……事業，愛情，全砸鍋里了，一塌糊塗。」
說到這個，喬凌總算有了些知情的內容。
的確，林哥那個叫什麼左右的前男友實在是很一般。
現實世界裡，那討厭鬼跳樓成了個殘廢，又因為做的各種錯事聲名狼藉，一敗塗地。
這個莫比烏斯環里，估計是沒有遭到這個應有的報應……
喬凌認真點評建議：
「林哥啊，你初戀和這個前男友都不好，以後千萬不要自己選伴侶了。」
林輝深吸一口氣：「我也覺得。」
「你繼續說吧，我聽著呢。」
「……前幾天，夕夕不知道怎麼的，打聽到了我這邊倒霉透頂的情況，死活要趁著暑假過來陪我，說要給我打氣，看著我重新站起來，等我接到她偷偷發來的消息，知道她竟然買了機票的時候，她已經在機場排隊登機了。」
林輝說到這裡情緒越來越平穩，是認命的頹喪：
「再然後就是現在這個一塌糊塗的樣了，這個該死的空難……把一切都毀了，都毀了。」
喬凌聽完了前因後果，對這位現實世界裡忠誠可靠的部下有了更深的了解。
心裡有種堵了一團棉花的憋悶感。
這是個什麼滋味？
他從塑膠袋裡開了瓶冰的茉莉花茶，遞給林輝：
「警察怎麼說？」
「什麼都沒說。」
林輝咬牙切齒：「官方口徑永遠是正在全力搜救，具體情況有待調查，事故現場那片區域被圍得鐵桶一樣，層層封鎖，根本不讓人靠近！別說我們這些家屬，連一些有門路的記者都混不進去！」
「我的能耐太小了，在這個節骨眼上，那些人要麼避之不及，要麼愛莫能助，就連李麒安導演那種人物……他動用的資源和能量肯定比我多得多，聽說也請了頂尖的私人搜救團隊和律師，但現在看來，也是一時束手無策。」
林輝的聲音低了下去：
「不過我不會放棄的，夕夕她可能還活著，在某個地方等著救援，活要見人，死……也得見屍！」
「我知道了。」
喬凌想了想：「你現在最想做的，就是進到那個封鎖區裡面去看看，對嗎？」
林輝沒有明確回答。
進封鎖區？
那是違規，是冒險，甚至可能觸犯法律，也會給本已艱難的搜救工作添亂。
但，是的。
他內心深處那瘋狂滋長的念頭，就是親眼去看一看！
看看妹妹消失的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麼！
而不是在這裡被動地等待那些永遠不會到來的官方說法。
喬凌的眼睛清澈得恐怖，好像直接能看透人心，把林輝看得心跳越來越快，腎上腺素飆升。
林輝咬了咬牙：「那不可能，根本進不去。」
喬凌點點頭，撐著膝蓋直溜溜的站起來。
「走吧！」
他從口袋裡勾出一把車鑰匙，丟到林輝懷裡：
「你開車，我現在就帶你進去看。」
「你在說什麼？」
林輝握著冰涼的鑰匙，下意識反駁：
「別開玩笑了！這不是車的問題……」
「不開玩笑。」
喬凌咧開嘴，笑眼彎彎，對林輝打了個響指。
他的背後，空氣驟然扭曲膨脹！
無數龐大猙獰的蟲肢幻影，如同從另一個維度猛然擠入現實，轟然而出。
鋪天蓋地，遮天蔽日。
光線驟然昏暗。
蠕動的恐怖陰影中央，喬凌的一雙眼睛化為兩輪燃燒著冰冷金焰的蟲瞳，非人的特徵再無遮掩。
他對僵直如木偶的林輝，孩子氣的眨了眨眼：
「有因必有果，你的福報就是我。」
「我拉你起來，走吧，林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