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五個金色的海洋球分布在球池的各個角落。
距離，深淺不一，就像一顆顆金色星辰。
標記了所有金球的位置，小蟲子掙扎著從球堆里再次冒頭，抹了把額頭並不存在的汗。
此時距離開始，已經過去了二十分鐘左右。
表演得也差不多了。
就像隨意選定了一個方向，他跌跌撞撞，自言自語的朝其中幾個金球聚集得相對密集的區域探索而去。
「這邊，好像剛才看到有金光閃了一下？」
「好深啊……夠不到……」
「再試試！」
移動的同時，他極其自然的調整著自己的姿態和面朝方向。
將黑旋風懸浮的位置，當成主攝像頭的角度，確保自己大部分努力尋找的正面表情和動作，都能被很好地捕捉到。
雀斑少年那纖細單薄的身板在五彩斑斕的球池中起起伏伏，如同在真正的海洋中奮力泅渡。
他的神態專注無比，眉頭微蹙，嘴唇緊抿，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到了這場荒誕的尋寶中。
天花板上吊燈灑下的暖光，落在發紅的面頰上，照亮了那雙黑白分明，灼灼發亮的眼睛。
裡面盛滿了不服輸的倔強和純粹的認真。
面前分明是一道故意刁難人的巨大難題。
而少年卻固執得像最認死理的傻子，毫不抱怨環境的荒謬，只是一本正經，心無旁騖的執行著尋找這個動作本身。
這種多方面的反差對比，竟然襯托出了一種……
略帶笨拙的英雄主義？
就在他艱難扒開一堆藍色和綠色的球，手臂深深探入球池某個角落時。
突地，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驚喜的瞪大！
睫毛迅速忽閃幾下。
「啊！」
他尖叫一聲，整個人毫無形象的向前猛地一撲，上半身幾乎完全埋進了球堆里，只留下兩條腿在外面興奮而胡亂蹬了幾下，攪得周圍的彩球嘩啦啦作響。
伴隨著一陣更劇烈的球體滾動，喬凌重新掙扎著站了起來。
顧不上整理凌亂的頭髮和歪掉的衣領，他高高舉起右手：
「金色的！我找到了一個金色的！」
黑旋風捧場的鼓勵：「太好了，喬喬真棒！打開看看呀，說不定就是提示卡哦~」
喬凌將那顆金球湊到眼前觀察，很快發現球體中間有一個小小的按鈕。
手指用力一按。
咔噠。
金色的海洋球，從中間整齊裂開了。
一張摺疊得方方正正的白色卡紙，安靜躺在其中一半球體的凹陷里。
卡紙上，用簡潔的印刷體寫著一個簡短的問題：
【擁有什麼能讓您感覺到快樂？】
看著那行字，喬凌愣了一下。
「哎呀~好可惜，不是正確的金球哦，但只要是從金球中找到的內容，無論是問題還是獎勵，都必須照單全收，喬喬，請誠實的做出回答！」
黑旋風歡喜得幾乎貼近喬凌的臉：「擁有什麼能讓喬喬感覺到快樂呢？」
是個好問題。
小蟲子是只天性積極，很容易從細微之處尋找到快樂的小蟲子。
一頓美味的大餐，一個普通的誇獎，一個不算有新意的笑話。
甚至只是午後陽光曬在皮膚上的感覺。
很多事情都能讓他感到簡單的愉悅。
但如果認真嚴肅的去思考這個被鄭重其事寫在卡片上，需要交付某種更正式的答案的問題的話……
「擁有家人，會讓我快樂。」
喬凌和黑旋風滑稽的海盜眼睛對視，帶著近乎溫柔的平靜：
「家人們陪伴在我身邊，我就會很快樂。」
「……」
黑旋風沉默了幾秒。
那張可愛的狗臉似乎沒有任何變化，但那幼稚童趣的雀躍，仿佛隨著這幾秒的沉默而悄然稀釋。
「……噢。」
終於，黑旋風再次開口：「真是個動人的回答。」
它緩緩的向後飄退了一小段距離，不再像之前那樣緊緊貼著喬凌。
小蟲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微微泛紅的臉頰，將裂開的金球和那張寫有問題的卡紙恢復原樣，扔到了岸邊。
「繼續找，找到一個就是好開始……」
他再次轉身，扎進了五彩斑斕的海洋球池中。
這一次，好運正式上線。
不多時，就在距離第一個金球發現點不遠處的另一個角落，他摸出了第二個金球。
「很好，又一個！」
金球裂開。
裡面同樣是一張摺疊的小卡紙。
喬凌展開它。
這次是一個新的問題：
【出生以來最困難的時刻是什麼情況？您是如何克服的？】
又是一個私人到有些冒昧的疑問。
很明顯這並不屬於常規的『節目錄製』里會出現的問題。
上一個也是。
喬凌無比明確意識到，這就是那些早早消亡的蟲眷們為自己準備的互動。
蟲們虛弱的躲藏在未知的角落裡，無法直接現身，卻忍不住悄悄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
觀察著這個期盼已久的，承載著一切希望的，稚嫩可憐的王。
他們太好奇了。
好奇王的經歷，好奇王的想法，好奇王……
在沒有眷屬們守護的歲月里，是怎麼一步步跋山涉水的找來了他們身邊。
好奇到忍不住在龐大的計劃里，悄然夾帶私貨，用這種方式，試圖與王建立一絲微弱的聯結，窺探他內心的一角。
十五個金球里，大概十四個都是這樣的疑惑吧。
王過得好嗎？
王受苦了吧？
王快樂嗎？
王喜歡什麼？
王想要什麼？
……
喬凌心裡好笑的酸澀了一下。
黑旋風靜靜地飄在一旁，沒有催促，也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沉默的注視，等待著答案。
「出生以來最困難的時刻……」
當然就是破殼那會兒，不過自己很快就克服了。
喬凌不喜歡一遍遍提起苦難。
那都是過去的事情，小蟲子更喜歡著眼於當下，未來。
他看著黑旋風，好像透過那滑稽的狗狗臉，看到了藏在背後的一切。
那些破碎的，關切的，等待著的目光。
「我還小呢，能有什麼真正的困難？我的人生還有很長很長的路……」
他向黑旋風展示自己一口潔白堅固的牙齒，展示纖細的，線條流暢漂亮的臂膀，展示閃閃發亮的指甲殼：
「看，我現在長得很強壯，我還有聰明的腦子。」
「我不怕任何困難，如果有擋路的石頭，我就一拳把它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