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的花香和刺耳的鳥鳴在重新踏入城堡的一瞬間便迅速遠去。
沾在髮絲和裙尾上被帶進城堡的花瓣在靜謐中化成齏粉。
原本因為各種破壞而一塌糊塗的城堡內部,此刻已經完全變了一副模樣。
所有剛才還歷歷在目的破壞痕跡,此刻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像是從未發生過,牆壁恢復了光滑,天花板恢復了完整,地面恢復了潔淨。
更多燭台被重新點燃,本來幽深黑暗的環境變得燈火通明。
甚至比之前還要光鮮。
喬凌的目光粗略一掃,記性很好的發現環境裡有一些細節變了。
他往裡走了幾步,剛要仔細看看,手上的丑小孩就開始作怪。
丑小孩掙扎著揪住卡羅爾枯草似的頭髮,發著狠往下扯。
乾屍的頭髮本來就脆弱,一扯就大把大把的脫落,像枯草被連根拔起。
卡羅爾乾巴的骷髏架子稀里嘩啦的在喬凌肩膀上晃蕩,喉嚨里發出難聽又恐怖的咯咯咯的氣音。
泥土渣渣和腐爛的衣料,碎發,不知名碎屑落了喬凌一手。
夠煩人的。
喬凌忍無可忍的把兩個臭烘烘的討厭鬼重重撂在地上,精神觸手像教鞭似的警告一甩,魔王般的威壓毫不客氣,狠狠壓下:
「站好!想不想解決問題了?!」
丑小孩和卡羅爾瑟瑟發抖的沒了聲響,俱是驚恐的看著他。
喬凌現在耐心不足,溫柔也很不足,先語速很快的對卡羅爾說:「安靜點,帶你去找安東尼。」
又對丑小孩揮了揮拳頭:「再搗亂就把你關回糖罐子裡醃成糖人吃掉!」
「你們兩個,聽懂沒有?!」
聽得很懂。
丑小孩捂著嘴巴縮著頭,生怕自己真的被這個披著人皮的怪物吃掉了。
卡羅爾則擺出祈禱的姿勢,痴痴低語:「安……東尼……我的,安東尼……」
喬凌拍了拍身上的灰,對她有些無奈:「你倒是說說,想對安東尼做什麼?」
做什麼?
乾癟灰暗的乾屍面孔上隱約能看出一點表情,像是喜悅。
她虔誠的仰望著喬凌,竟是直接跪在了喬凌腳邊,把他當成神明許願:
「永遠,在一起……幫……永遠……」
喬凌品了品這種狂熱又愚蠢的期盼,沒忍住對這個死了都要愛的姑娘嘖了一下。
「這個別求我。」他冷酷的搖頭:「我不是很想幫你。」
小蟲子不喜歡偏執過頭的笨蛋。
卡羅爾微微愣住,顯然沒想到喬凌對自己居然沒有半點同情,只好繼續沒完沒了的念著:
「……在一起,安東尼……在一起……」
丑小孩站在一邊,明顯又想給卡羅爾兩拳了,手都抬起來一半,硬生生的收了回去,眼淚嘩啦啦的往下流。
喬凌看著這兩個傢伙十分無語,耳朵尖尖一動,在絮語和啜泣聲中,捕捉到了一個極輕極細的聲響。
猛然抬頭,目光所及之處,一縷金色的髮絲在樓梯拐角一閃而過。
他一手拎起一個,抬腳就追。
剛跑出半米,身後傳來鼎沸的人聲。
聲音來得毫無預兆,像是有人突然推開了某扇通往過去的門,陽光從窗外灑落在地板上,鋪開一層溫暖的金色,雜音陡然增加,四周多出十多個忙忙碌碌的僕人身影。
這是……?
喬凌的腳步頓住。
沒有人看他。
那些僕人們從他身邊走過,目光沒有一個落在他身上,像是他根本不存在,甚至有一個端著托盤的男僕直直朝他走來,穿透了他的身體。
那感覺像是一陣涼風掠過皮膚。
噢,一些故意拖延時間的舊日幻影,想要阻止他追上那縷消失的金髮。
礙事。
喬凌繞開這些擋路的影子繼續追著R伯爵氣息消失的方向。
結果不是他不想去看這些影子,就能不看的。
接下來一步一景,每一步都有攔路虎。
他跑過一扇半開的門,門縫裡透出少女痴痴的目光。
那是三百年前的卡羅爾,年輕,鮮活,和現在醜陋的乾屍狀態有著天壤之別。
她躲在角落裡,偷偷望著某個方向,臉上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春心萌動。
喬凌從她身邊跑過的時候,聽見了她嘀嘀咕咕的細碎聲音:
「……這樣看不清。」
「我想再看清楚他一些。」
「他的所有動作,我都想看到。」
這要是生在現代,是當私生粉的天賦型選手。
小蟲子心中吐槽。
下一個拐角,男僕打扮的金髮青年站在無人走廊的一側,手裡攥著一朵小花。
卡羅爾從走廊另一頭走來,臉上的表情冷淡疏離,是一副標準的貴族小姐做派。
金髮青年在她路過時迅速上前一步,姿態謙卑的彎下腰,把那朵粗陋的小花遞到她面前,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
「獻給您,美麗的卡羅爾小姐。」
卡羅爾面無表情的接過,把那朵花握在掌心,腳步未停。
走了好遠,遠到她以為沒有人能看見的地方,她才紅著臉,回過頭。
那一眼,剛好落在勢在必得的一片藍海之中,目光痴痴交纏。
喂喂喂,這都沒看出對方居心不良嗎?
每天偷窺光偷窺人家的帥臉了是吧……
小蟲子翻了個白眼。
又上一個台階,年輕的戀人就在他肩膀邊上爭分奪秒的絮語。
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隱約飄來幾個「永遠」,「承諾」,「愛」之類的詞……
進展一日千里呀。
喬凌的腳步只好慢下來。
不是他想慢,是那些幻影太過真實,真實到他不得不繞過那些重疊的身影,不得不放慢速度以免撞上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牆壁。
正前方,牆邊的窗簾簾幕被拉上了一半,簾幕後面,兩道人影貼得很近,嘴唇貼在一起,難捨難分。
少女的側影攀在青年肩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
「帶我走吧,安東尼,我願意拋下一切只為和你在一起,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什麼我都可以不要,就算窮困潦倒,就算當一個最低賤的農婦,只要能成為你的妻子……」
「別說傻話,卡羅爾。」
金髮青年控制住少女纖細的脖子,就像控制一隻乖巧的寵物貓。
他的側影居高臨下的質問:「你覺得我只配一輩子當個賤民?你看不起我是不是?」
卡羅爾的聲音慌亂起來:「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誤會我了親愛的……」
「神說,真正的愛是給予,卡羅爾,我想我們可能不合適……我配不上你,也給不了你任何東西,還是算了吧。」
安東尼推開卡羅爾的手。
卡羅爾帶著哭腔去抱他:「安東尼!別這樣傷害我,我錯了,我再也不那樣說了,天啊,我的愛,你當然配得上最好的一切……我不需要你給予我什麼!」
「我只是個一無所有的男僕,是我沒用。」
安東尼嘆了口氣:「如果我天生就是個貴族,就像你一樣……就像你弟弟愛德華一樣,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