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喬凌的聽力還在,他會聽見蟲群在精神之中哭嚎祂的降臨。
那樣狂喜又悲愴的哭聲,幾乎不能想像是由這些還未真正降臨人世的胚胎髮出的。
也許正是因為胚胎處於即將出世和未出世的邊界,所以才會更加敏銳。
它們的魂靈遊蕩在虛空和血肉之軀之間,短暫擁有著高維視角,能清晰的感受到王蟲的灼熱意志。
這些持續被實驗室冰涼的藥水浸泡著,卻從未觸摸到王蟲存在的胚胎,就像於無盡的寒冰地獄中迎來了日出。
未成熟的胚胎卵鞘強烈的渴望著去到王蟲身邊。
想靠溫暖的源頭近一點,想靠唯一的光亮近一點。
打破禁錮住自由的培養池!
撕碎包裹住血肉的胎衣!
就這樣看著我們吧,吾王!
您的目光足以融化一切痛苦,不要離開……
讓我們爬向您,讓我們保護您,讓我們將您包裹在最安全的中心。
我們會成為您最堅固的堡壘,我們會為您建造最安全的巢穴。
嗡嗡嗡。
咕嚕咕嚕咕嚕。
喬凌貼著池壁的掌心感受到轟隆隆的震動,震得他指骨發麻。
渾濁的營養液在池中劇烈翻騰,泛起更模糊的漩渦,那些蜷縮的,扭曲的,尚未成形的巨大身軀瘋狂地衝撞著玻璃壁,一個疊一個,一層壓一層,拼命往他手掌貼著的那一小塊區域擠。
落在眼裡的一切畫面明明醜陋又噁心。
半透明的皮膚,未分裂的指蹼,畸形的五官。
就像恐怖片來到了現實。
可他分明從中看到了許多的可憐,許多的可愛。
只是一群還沒出生就想靠近他的孩子罷了……
當十多厘米厚的透明池壁儼然處於即將崩碎的邊緣時,喬凌慢慢將臉頰貼上池壁。
隔著冰冷的玻璃,他輕輕嘆了口氣,用最柔和繾綣的語氣安撫:
「不急,乖。」
「我需要強壯完整的護衛。」
「孩子們,好孩子,好好長大……」
一切的狂亂都因為他的安撫而驟然停息。
上一秒還在衝撞牆壁的蟲卵胚胎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全部安靜下來。
蟲群本能可以因為王的命令被壓抑,但無法徹底壓抑成功。
數百隻迫切的,手指指蹼都沒有分裂,骨肉黏連的手,小心翼翼的向喬凌人影方向伸。
透明的池壁上,密密麻麻都是試圖通過這樣方式短暫撫摸喬凌影子的胚胎。
慘灰蠟白的巨大手掌印在玻璃上,像一片片扭曲的蓮花花瓣,被渾濁的冰層封存。
怪物的影子將喬凌完全籠罩。
喬凌閉上眼,深吸了好幾口氣,酸澀發脹的眼眶才減輕許多壓力。
這一刻,他對這些可憐的胚胎生出了一種慈母般的柔情。
耳朵又在疼了,但這一次,喬凌沒有受到除了疼痛以外更多的影響。
被托菲里斯整蠱的憤怒都變得平靜。
某一刻,他若無其事的睜開眼,一步步後退,遠離了這台巨大的,搖搖欲墜的機械子宮。
周博士站在喬凌身後,將一切收入眼底。
當他轉過身時,樹人用一種震驚而夢幻的表情看著他。
那雙乾涸了不知多少年,剛剛才哭過一場的眼睛,此刻瞪得很大。
綠眼淚的殘餘還掛在眼角的紋路里,但那雙眼睛裡已經不再只有枯敗和絕望。
「你是……你是……」
光看周博士的表情,就能看出幾分名堂。
喬凌迅速瞥了一眼空無一人的實驗室窗外,隱約瞧見混血兒們忙碌的背影一閃而過,不知道是急著做什麼去了。
似乎是恰好被吸引走了注意力。
既然如此……
他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邊,對周博士搖了搖頭。
「噓。」
周博士快要死機了,看著仿佛隨時要往後仰倒。
喬凌忙伸手攥住卷在腰間的藤蔓枝條,向樹人的腦海里傳遞過去一些閃爍的畫面片段。
隨著一陣眩暈,屬於喬凌的短暫記憶在樹人的腦海里進行了飛速的回放。
樹人以另一個人的視角看到了曾經還枝繁葉茂的自己。
綠蔭濃郁,小花芬芳,枝條柔軟的隨風輕擺。
他都忘了自己距離那個樣子有多久遠了,以至於第一眼沒有反應過來這是他本人。
接著,他從枝繁葉茂的自己眼睛中的倒影里,看到了喬凌。
樹人褐色的眼睛就像兩面銅鏡,將喬凌的模樣照得分明。
雖有些難以避免的角度變形,卻還是一眼就能認出這張辨識度極高的臉。
這個年輕漂亮的柔軟人類正在給予他一個親密友好的擁抱。
二人的對話在變形模糊的記憶片段中清晰非常。
「周博士,你們樹人能活多久?」
「萬年,但我們的意識會衰老,長到三四千歲時就需要長時間休眠。」
「我希望你活著,如果我們有機會能再見面,我想跟你成為朋友。」
「活著?我應該會活著,我還很年輕呢……啊?現在還不算朋友?好吧,那下次見面的話。」
……
周博士恍惚的搖了搖光禿禿的腦袋,很清楚的指出記憶的虛假:
「不,這不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蓋亞一直堅守在崗位上,還抽空給自己升級了一下字幕渲染硬體。
樹人話音剛落,懸浮字幕便穩穩地浮現在喬凌視野邊緣,半秒都沒有延遲。
喬凌感受到一種兢兢業業的AI式幽默,不由莞爾一笑。
他對樹人解釋得言簡意賅:
「蜻蜓為我編了一個基於現實取材的遊戲故事,你是裡面一個重要的主角,所以,我見過你,在不存在的虛幻里。」
「……蜻蜓,原來是是蜻蜓……」
有些話只要說出口,便沒有什麼能質疑的了。
周博士的表情像在哭也像在笑,哪怕努力控制,聲音還是劇烈發抖:
「難怪,我……我剛認識蜻蜓的時候,是最意氣風發,最天真無畏的年紀。
那時,我才結束了最快樂的一次長途旅行,對未來有著無限憧憬,所以才開了滿樹的花。
樹人只有感到幸福快樂的時候才會開花。
他建構的我還長當初那個樣子……
原來我當初看起來是這樣的,我的變化竟然這麼大……」
他收回纏在喬凌腰間的枝條,悶悶苦笑:
「其實,從進入研究所開始,我便再也沒有開過花,葉子也長年累月的掉,最後變成了這種面目全非的鬼樣子。
我真奇怪,你怎麼認得出來我的?」
說到這裡,他深深的,無比認真的再看了喬凌一眼。
喬凌正微微皺著眉,目光裡帶著一種安靜的關切。
周博士很分明的從這個披著人類皮囊的蟲族之王身上,看到了不敢妄想的希望之光。
一隻有仁慈之心,有智慧,有情感的王蟲。
天吶。
被戰火和愧疚榨乾了所有花朵,滿手血腥卻從未放棄過的枯朽樹人,以一種和他的體型全然不符的笨拙姿態,緩緩對喬凌彎下腰。
「……無論如何,王蟲陛下,我很高興能見到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