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蟲最依賴自己的感覺了。
從破殼而出的那一刻起,他的每個決策,每次戰鬥,每次從危機中逃脫,依靠的都是與生俱來,無往不利的天賦。
他什麼都懷疑過,但就是沒有懷疑過自己強大如此,還會出現這種弱智疏漏。
而現實卻一點兒不給面子的告訴他:你確實出毛病啦!
小蟲子猛然從座位上跳起來,神經質的伸手在耳邊揮舞了一下。
明知道那裡什麼都沒有,但他的幻覺里仿佛長出了一雙隱形的手,正牢牢捂住他的耳朵。
捂住,鬆開,再捂住,看他茫然無措的樣子偷偷發笑。
有東西要整蠱他。
滾開!
喬凌用力揮散了那團幻覺。
真可惡。
誰有能力,有機會這麼整蠱自己?
能懷疑的對象實在寥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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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明確疑問,他幾乎是立刻就鎖定了懷疑對象,喃喃出聲:
「是……托菲里斯?」
喬凌其實很不願意去懷疑托菲里斯的。
無論他對托菲里斯一開始的印象有多差,後來他還是承認了雙方具有某種屬於王蟲之間,不言而喻的傳承羈絆。
托菲里斯在他二次蛻皮的過程里確實下過絆子,也確實提供過幫助。
矛盾的對抗和突如其來的援手交織在一起,在脫皮成功的那一刻定格成永別。
難道一切不都隨著托菲里斯的徹底消散,而往事隨風了嗎?
眼下,喬凌不得不艱難回憶起二次蛻皮時與托菲里斯最後相處的畫面。
當時發生了什麼?
他記得……
他被那隻毛毛蟲的搏命一擊衝擊到了意識,多虧托菲里斯帶著他從宇宙裂隙里逃走。
即使受傷不重,卻也疼得他起都起不來。
托菲里斯一邊安撫他,一邊警告他小心留下後遺症,再又相當好心的抱起他,把他送去了蛻變之海。
他還記得,告別的那段路上,他們談論了眷屬的話題。
說的什麼來著?
喬凌一邊回憶,一邊煩躁的往實驗室的陰影里走去。
還沒安裝好的實驗器材和投下亂糟糟的影子,一切聲響完全淹沒在他感知不到的寂靜里。
正因他的世界現在萬籟俱寂,在沉思的時候,他反而更加專注了。
外界干擾都被屏蔽在注意力之外。
他無視了周博士的欲言又止,也聽不見培養池裡那些未成熟的人蟲卵鞘在水中愈發不安的翻騰。
想啊想。
喬凌終於清晰的回憶起了那段對話。
托菲里斯說:
「我的眷屬們,生前,他們愛我是精神控制下的不得已,死後,還要被我的屍骨裹挾……早知道就不分裂他們來陪我了。」
他沒好氣的懟他:「你怎麼這麼自卑?被愛還要鑽牛角尖。」
托菲里斯說:「我不明白他們愛我什麼,他們也不明白。」
他不屑的點評:「你這是,瘋子為難傻子,那些蟲子真可憐,腦子不夠用,也沒辦法證明。」
……
喬凌背後一寒。
等會。
他好像知道自己之前偏激的思維源自何處了。
那是托菲里斯的邏輯。
是到死都沒有得到答案,死也沒有想通的舊王,用窮盡一生都沒有掙脫的困惑,悄悄影響了他對事物的判斷。
托菲里斯道別的那句話在他腦海里重新響起來:
「祝你好運,祝你開心……希望你永遠都像現在這樣……再見。」
明明語調溫柔,仿佛只是一句普通的,帶著笑意的祝福。
如今再想起來,卻硬生生多了一種詭異的味道。
永遠都像「現在」這樣。
那時的「現在」,他是什麼樣?
他被贗品激怒,精神體受傷,正虛弱的靠在一隻舊王殘魂的懷裡,意識被疼痛攪得幾乎無法集中。
狼狽可笑。
就是那樣。
托菲里斯希望他一直像那樣?
強大,但脆弱。
警覺,但容易受傷。
最好在疼痛和憤怒中,不知不覺地撿起舊王留下的邏輯,像撿起禦寒的衣裳,迫不及待披在身上尋求溫暖自保。
好呀。
托菲里斯死了也要留下紀念品,死了也要讓他共感到他曾經的糾結。
喬凌都能腦補到托菲里斯當時心裡是怎麼想的:
嘴上說我說得這麼容易是嗎?如果同樣的困擾出現在你身上,你又能比我處理得好多少?
證明吧,喬凌,證明給我看看。
你能多特殊,你能多有能耐?
想得太具體,連托菲里斯的語氣和表情都腦補得栩栩如生。
偏偏還是頂著喬凌自己的臉。
喬凌氣得一直冷笑。
那隻瘋蟲子!
仗著死了,怎麼都不可能被報復了,所以這樣肆無忌憚是吧?
托菲里斯,該死的托菲里斯!
你的如意算盤打錯了,我就算中了你的招,也不和你是一樣的傻子!
忽然,腳下有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喬凌的腳踝,氣糊塗的喬凌下意識往旁邊扶了扶。
手勁控制不住,直接推斷了一扇擋路的電子黑板。
金屬框架砸在地面上,屏幕碎裂時迸出微弱的電流,噼里啪啦的電了他一下。
「哎喲!」
他被迫從沉思中抽離,整個人在慣性作用下往前撲了幾步,手掌啪的按在了培養池透明的玻璃牆壁上。
蛛網般的裂痕順著他的掌心向四面八方發散。
喬凌一抬眼,猝不及防地與無數張扭曲而模糊的臉對上了視線。
它們擠在培養池裡,肢體交疊,卵鞘纏繞,在營養液中興奮的翻騰。
那些臉有些已經成形了,五官清晰,閉著眼睛像是在做噩夢。
有些還只是模糊的輪廓,五官的位置是一個個空洞的黑色凹坑。
無論是長成的還是未長成的,這些卵鞘都在朝他的方向擁擠,像是被無聲的召喚所吸引。
周博士的藤蔓驚恐地卷過來,試圖纏住喬凌的腰往後拖。
幾條枯瘦的藤蔓根本拽不動王蟲分毫。
喬凌不動如山地站在原地。
他慢半拍的認出了培養池裡堆疊的是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