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血兒們不快樂,周博士也不快樂。
怎麼都這麼苦呢?
怎麼都過得如此煎熬呢?
難道不快樂和煎熬才是宇宙里所有生命的常態?
不,小蟲子一秒推翻自己差點跟著一起消極的思考迴路。
他想:所有生命的常態應該是平靜。
所有生命的最終追求也是平靜。
就像吃飽了以後會發呆,極致快樂之後會迎來賢者時間。
平靜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其實就是飄飄欲仙。
所以,若是不平靜,不快樂,那就必然是有打破了這一切的敵人。
此消彼長。
我方不快樂,就代表敵人奪走了我方的快樂。
得搶回來才行吶……
喬凌鬆開了樹人的枝條,平復了一下心情。
他不敢更深入探索周博士的精神世界,畢竟幾分鐘前,他對混血兒們試著那樣做的時候,直接失去了最後一點兒聽覺。
情緒起伏顯然是聽覺惡化的直接原因。
他對著哭得一塌糊塗的樹人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比劃了一下:
「唉,我又忘了,我現在什麼也聽不見,我們聊不下去。」
「聽不見?」
周博士狼狽的吸了吸鼻子,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忙慌張的從桌上扯了塊抹布,粗狂的擦了擦臉:
「哦,那我幫你看看……你跟我到這邊來。」
即便還沒有進行一次完整的對話,他也沒有那麼警惕喬凌了。
喬凌順從的跟著周博士往實驗室左邊走去。
見喬凌和周博士相處變得正常,貝蒙悄悄鬆了口氣。
新的實驗室才剛剛搬遷過來,裡面許多器材都還沒有擺放安置,唯獨最核心的培養池是最先置放好的區域。
未成熟的人蟲卵鞘沉在營養液里,被陰影遮擋著,不走近很難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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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喬凌向實驗室深處靠近,培養池底部的人蟲卵鞘仿佛感受到了什麼,裡面胚胎似的成熟人體不約而同的陷入了某種異動。
嘩啦啦……
輕微的水流聲不合時宜的翻騰。
周博士往發出動靜的地方看了一眼,沒有太過在意。
喬凌雖然聽不見水流聲,鼻尖卻嗅到了一股怪異的味道。
很輕微,仿佛是一種摻雜著藥物味道的肉香。
深深嗅一口,化學藥物的苦澀差點嗆到他的鼻子,叫他沒忍住扭頭打了個貓兒似的噴嚏。
因為徹底失聰的連帶影響,小蟲子現在也不太能相信自己其他的感官了。
他總覺得因為聽力消失,視覺嗅覺觸覺都在同步變得錯位。
誰能想到,完全聽不見的時候,竟然會感覺走路的地面都會軟綿綿一些呢。
他一邊走一邊左顧右盼,直到坐在了檢查椅上。
周博士翻箱倒櫃地找檢查儀器,嘴上呵斥著亦步亦趨跟在後面的混血兒:
「別擠在一起!要看去窗戶外面看!」
貝蒙不太樂意出去,又怕惹惱了周博士,讓檢查不順利。
猶豫一會兒後,他彎腰靠近喬凌,反手把自己的手套再次塞到了喬凌手中,面具上浮出中文:
「喬凌,不用緊張,我在門外等你。」
喬凌發覺貝蒙現在的態度比一開始好多了,竟然還有些體貼。
難不成是有點認出自己,要棄暗投明了麼?
他想測試一下。
於是,小蟲子故意把手一攤,任由剛剛放到掌心的手套滑落在地,靜靜盯著貝蒙的反應。
貝蒙反應極快,反手把剛剛還沒挨地的手套撈起來,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好脾氣的放回喬凌手裡。
這回他還認真補充說明:
「給你拿著玩的。」
手套有什麼好玩的?
莫名其妙。
喬凌看似聽話的接過來,在貝蒙剛要直起腰的下一秒,再次撒手。
啪。
剛剛被撿起來的手套結結實實落到了地板上,剛好挨著喬凌的腳尖。
他把腳尖勾了勾,對貝蒙抬起下巴,面無表情的命令:
「掉了,再撿一次。」
貝蒙明顯愣了愣,看了看地上的手套,又看了看喬凌平靜無波的臉,終於反應過來喬凌是故意的。
什麼意思?
不理解,但照做。
他彎下腰,手指剛碰到手套邊緣……喬凌勾著的腳尖毫不留情的踩了下去,竟把手套結結實實踩住了一大半,離貝蒙的指尖只有半厘米。
差一點就要連著他的手一起踩上。
真是變本加厲。
而踩住手套的喬凌毫不心虛,咯咯咯笑出了聲。
貝蒙知道自己應該生氣。
他也確實有那麼一瞬間感到了被捉弄的惱怒。
不過那點火苗剛冒了個頭,就在聽到喬凌笑聲的瞬間被澆滅得乾乾淨淨。
他不僅不再生氣,還品出了一點兒欣慰。
見鬼了。
貝蒙咬咬牙,把喬凌的那隻腳認真拿開,強行奪回了手套,兀自站起來。
一行控訴的紅字在面具上幽幽飄過:
「喬凌,你對我不禮貌。」
恰好此時找到儀器的周博士轉過身,見貝蒙還杵在原地,很是不耐煩的開口驅趕:
「我都說了,出去。」
貝蒙只好捏著帶著腳印的手套一聲不吭的走了。
喬凌從他的背影看出一絲煩悶。
周博士連通了儀器,蓋亞趁機進入了機器程序,與周博士進行技術溝通。
喬凌看著周博士一張一合的嘴巴,猜測他在和蓋亞說些什麼話。
沒有偷摸罵我吧?
沒合計著坑我吧?
正腦補著,周博士向他靠近,給他遞上一對耳罩,做出戴上的手勢。
喬凌態度自然的帶到了耳朵上。
面前的光幕中心浮現出源源不斷的數據,似乎是通過某種聲波來構建他雙耳內部的實時情況,逐漸形成了他大腦的立體成像。
約莫五分鐘後,周博士讓他取下了耳罩。
樹人古怪的研究著數據,像是遇到了難題。
喬凌等得不耐煩,只好催促一直陪伴在左右的AI:「蓋亞,什麼情況?」
蓋亞的回答浮現在一邊的儀器上:
【喬凌大人,檢查結果是,您的聽力沒有任何器質性損傷,一切都很健康。】
【您的聽力問題,現在看來大概率是精神層面的。】
「你確定肉體上一點兒問題都沒有?」
【是的,耳蝸結構完整,鼓膜完好,聽小骨正常,聽覺神經沒有壓迫或斷裂,從純生理指標來看,您的耳朵和出廠時一樣嶄新。】
喬凌摸了摸耳垂。
他以為自己的耳朵里至少會有一道遲遲不肯癒合的裂口,或者某根神經被轟炸的衝擊波震斷了。
當他自我檢查的時候,他分明就是這麼感覺到的。
「……我的感覺竟然有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