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丑得可憐的樹人難不成是……
周博士?
要把一棵在記憶里枝繁葉茂,開滿芬芳小花的青翠大樹,與面前光禿禿,又死氣沉沉的枯樹聯繫在一起,並不怎麼容易。
喬凌盯著樹皮上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終於成功找到了幾分熟悉的親切。
八成是周博士!
哎喲喂,怎麼變成這個樣子啦?
簡直像是遭遇了長久的寒冬,已經幾輩子沒等到春天似的。
以長壽著稱的樹人,短短几百年就枯敗成了這樣,看來傳言不可盡信。
幸好我沒有拖延更久的時間,否則這棵樹豈不是沒等到我來,就已經死了?
那我得錯過多少重要事情。
這麼一想,他不由露出了一點慶幸的笑意。
周博士被喬凌這樣探究的深深看著,自然是很不適應。
他清晰的從喬凌的目光里感受到了某種情緒。
像是久別重逢般的觀察,有人情溫度,甚至帶著一點親昵。
那是並不屬於陌生人會有的情緒。
偏偏喬凌對他而言就是個不折不扣的陌生人。
初見的震驚被更細節的感受消解,樹人進一步從喬凌身上嗅到了一種相當危險的氣息。
明明看起來是這樣年輕無害,又外觀脆弱的一個美麗生物,幾乎符合宇宙人對於頂級人寵的一切外貌要求,為什麼會散發出……
怪物的味道?
很微弱,但一旦捕捉到就無法忽視。
周博士心頭湧上毛骨悚然的驚駭。
警惕心一旦冒頭,他緊接著就注意到了喬凌與混血兒們之間,過於融洽的氛圍。
作為混血兒的創造者,周博士對混血兒們的感情十分複雜。
理性上,他想要對愈發殘暴極端,且完全不受管教的混血兒們敬而遠之。
行為上,他誠實的成為一個合格的操心老父親。
他很了解混血兒們的個性。
這些古怪的傢伙封閉而排外,不可能如此自然的接納一個外來者。
可眼前他們整體的姿態動作分明是放鬆愜意的。
他們喜歡這個陌生的人類!?
有多久沒有從他們身上感受到如此明顯的正面情緒了啊。
還有貝蒙,貝蒙這傢伙是在緊張害羞嗎?
就因為被當成扶手靠了靠,所以完全不知道作何反應了?
樹人不可置信的掃視著站得筆直,尾鉤小幅度快樂甩動的貝蒙,忽而氣沉丹田的呵斥一聲:
「貝蒙!」
貝蒙一個激靈。
喬凌聽不到聲音,光看到了樹人吼人的嘴臉,進一步感到了親切。
沒錯沒錯,莫比烏斯環里周博士鬧脾氣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真的沒有認錯樹呢!
吼了一個貝蒙,所有混血兒都不安的開始分散。
心虛的混血兒們按照以往的經驗,熟練的轉去一邊的消毒區,不發一言的開始渾身消毒。
實驗室里一下子變得很忙。
貝蒙則對周博士比了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事情說起來很複雜,我希望您先幫忙為這位客人做個身體檢查。」
「你的謹慎呢?我們有哪門子的客人?」
「他叫喬凌,如您所見,他具有人類血統,他和他的人類同伴們來自一個剛剛升維的世界。」
貝蒙把身後的喬凌展示到前面,面具上同步跳出中文字幕:
「喬凌,這是周博士,你的聽力問題,或許博士能幫你。」
喬凌興致勃勃的往前逼近兩步,仰頭看著面前高大而枯朽的樹。
周博士反而恐懼的後退,樹根差點絆到一邊的椅子。
他的一根枝條被喬凌眼疾手快的拉住了。
具有欺騙性的漂亮怪物有著恐怖的力量,被拉住的瞬間,周博士渾身僵住。
近在咫尺的這雙眼睛如此清澈無辜,又如此具有震懾心靈的力量。
柔和而陌生的語言從漂亮怪物殷紅的嘴唇中吐出:
「真可惜,你的葉子和花兒為什麼都落了?」
陌生的語言?
不。
周博士的大腦自動消化了這句話的意思,曾經靈活運用的語言被動喚醒。
久遠的,不願回想的慘痛記憶紛至沓來。
偏僻的陌生星球,友好的人類文明,親切友善的人類朋友……
再就是鋪天蓋地的血。
一瞬間,他重新變成了當年那個天真的科研所新人,站在了剛剛向他打開的秘密倉庫面前。
上千具人類的屍體赤條條的堆疊在一起,密密麻麻,有些凝結著冷霜,有些還在滴著沒有凝固的血。
他一具一具屍體翻過,在極度麻木中,忽然從中翻出了人類朋友的臉。
曾經午夜夢回,那張死不瞑目的臉是他無法逃避的噩夢,可一切的恐懼,最終還是消弭在了日日夜夜重複的血腥罪惡里。
如今他早已經忘記那個人類朋友的樣貌,名字。
唯獨永遠忘不了自己樹根扎在冰冷屍堆里的絕望觸感。
那些年裡,樹人從旁觀者變成幫凶,從幫凶變成主導者。
他把罪惡感壓進心底,告訴自己只要革命成功了,一切犧牲就都值得。
可這麼多年了……他什麼都沒有成功。
他只是製造了更多受苦的生命,釀造了無數死亡慘劇,從一個天真的理想主義者變成了滿手血腥,面目全非的惡魔。
他的理想還在嗎?
他曾經堅信的東西如今還長存嗎?
周博士的面目猛然灰敗幾分。
喬凌的臉仿佛成為了一切冤魂的凝結體,正要審判他的罪惡。
.
再開口時,周博士用的是和喬凌一樣的語言。
哪怕數百年沒有再說過這種語言,重新運用依然流暢,還帶著一種南方口音,尾音微微顫抖:
「你……你見過我?在哪裡見過我?」
喬凌歪了歪頭。
樹汁從樹人眼角紋路的縫隙里源源不斷的滲出,沿著樹皮的溝壑流淌。
哭泣的模樣與當初在莫比烏斯環里告別時一模一樣。
只是那時候樹人傳遞的情緒是釋然,這時候卻是極度的消沉。
現實里的周博士顯然不如莫比烏斯環里那樣幸運,他是扎紮實實受到了許多摧殘的。
他的人寵革命並沒有成功,數百年時間策劃的反抗,孤注一擲的豪賭,換來的是聯邦更殘酷的鎮壓。
復仇的行為給整個宇宙帶來了更多的災難。
明明樹人理想的願景是,這個宇宙不再有暴力,不再有屠殺,不再有戰爭……
一切事與願違。
喬凌握著周博士的樹枝,感受到這棵大樹的內核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