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凌眼珠子左右轉了轉，把作怪的手往後一藏，目光掃過圍著他的所有混血兒。
一張張電子面具上全部浮現出的滑稽笑臉符號，似乎在對他討好賣乖。
一時分不出剛才推了哪個。
突兀的刺痛在他耳蝸深處來得快，去得也快，僅僅留下微微跳動的餘韻。
他的世界忽然非常安靜。
安靜得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見了……
他試著咬了咬牙，想聽一聽牙齒摩擦的聲響。
聽不見。
他不安的抿了抿嘴角，終於向外求助：
「蓋亞？」
耳朵邊的圓形貼片不斷震動，激動的給予回應。
【喬凌大人，我在，你終於能聽見我的聲音了嗎？】
喬凌還算平靜的問：「……你為什麼不說話？」
蓋亞的震動停了停。
過了數秒，它重新和緩的震動，仿佛想給予失聰者一點兒微不足道的安撫。
喬凌不再追問。
情況變得很明顯。
蓋亞不可能沒有回答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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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是自己沒有聽見蓋亞的回答，所以對方才只能用震動作為提醒。
他摸了一下耳邊的蓋亞貼片，一時不知道要有什麼反應，怔怔的自言自語：
「怎麼會，明明只是一點小傷。」
難不成……
這並不是小傷？
他忽略了什麼重要的漏洞麼？
但怎麼自我檢查，都只是一如既往的小傷呀。
小蟲子不願表現出太受打擊的樣子，決定先優雅起身。
剛有動作，剛剛被他推開的那雙手便重新伸了過來，不怕死地牢牢握住他的胳膊和手腕，一個用力把他帶得站起。
更多雙手湊熱鬧似的搭過來，生怕他站不穩，把他扶得密不透風，穩得不能再穩。
電子面具凹下去半邊的混血兒低下頭，提醒似的撞了一下他的額頭。
他順著這股力道抬起臉。
一張距離過近的電子臉直直懟著他的眼睛，漆黑空白的臉上浮現出一行久違的中文：
＜別擔心，喬凌，我幫助你。＞
因為失聰而完全對外封閉的信息世界，因為視覺里突然闖入的一行熟悉文字，而出現了新的抓握點。
喬凌盯著這行標準的中文：
「貝蒙？」
貝蒙電子面具上跳出新的回應句子：
＜是我，來，我帶你去見周博士，他可以為你做檢查。＞
說罷，他緊握著喬凌冰冷的手，快步牽著他往前走去。
更多換了顏色的中文從貝蒙的後腦勺靜靜滑過：
【喬凌大人，我換成這樣的方式為您服務。】
【經過我的分析，我認為您的聽力惡化與遠離了您的眷屬有著直接聯繫。】
【抱歉，都怪我不好，都怪我您才會離開您眷屬身邊。】
【我建議您現在應該立刻聯繫您的眷屬，您需要他們。】
喬凌順從的跟著貝蒙和混血兒們前行，心裡卻對蓋亞的話不以為意。
「是我的眷屬依附於我，我並不依附於他們，我怎麼會需要……」
話一出口，還沒說完，自己都是一愣。
奇怪。
我為什麼要說出這種抗拒的話？
這跟依附與否有什麼聯繫？
王蟲和眷屬的關係本就是互相支撐，互相扶持的啊。
別說他從來沒有覺得眷屬是依附品了，哪怕他真的完全依附於眷屬又如何？
需要眷屬的陪伴，難不成是不對的事情嗎？
小蟲子古怪的反思自己脫口而出的話。
「蓋亞，我……我是不是有點極端了？」
【完全沒有這回事，喬凌大人。】
【但您的確頻繁展現出了一點兒讓我不安的反覆，我希望您不會因為我的評價而生氣。】
「你提醒得很好，我會想一想的，蓋亞。」
喬凌低頭，目光恰好對準前方貝蒙牽著他的那隻手。
混血兒膚色的差異與他非常明顯，細節處顯示出既不是人，也不是蟲的矛盾特徵。
青灰的冷調皮膚下，透出的是與之不符的灼熱溫度，火爐子似的溫暖，且握得極緊，像是在怕他跑掉。
真傻，握得再緊，我也很容易掙脫啊。
喬凌故意扭了扭手腕。
緊握著他的力道立即鬆了一下，又重新調整了一下姿勢，把他的手完全包到了掌心。
貝蒙全程頭也沒回，背影堅毅得像要上戰場。
漆光發亮的漂亮尾鉤隱忍的甩動，忽而在某一刻啪的卷在了喬凌另一隻手上，繞了一圈，成了一條猙獰的繩索。
現在，兩隻手都被控制住了。
還挺霸道。
其他混血兒們偷偷擠在喬凌背後摸他的頭髮。
你摸一把，我摸一把。
動作輕得不行，生怕力氣大一點會被發現。
有蟲膽大包天的想扯一根頭髮收藏，被其他蟲正義的揍到了一邊。
喬凌聽不見蟲們的吵鬧聲，觸摸不到靈魂里的竊竊私語，但他能感受到無數藏在面具下的眼睛用好奇而專注的目光偷偷盯著他。
那是即使認不出他，卻本能追隨著他的喜愛。
在這種單純的情感面前，很多看似複雜的東西都變得無足輕重。
這一刻，小蟲子忽而脊背一寒。
他想：
剛才脫口而出的那句刻薄話，也許並不是他自己的想法。
可如果不是他的想法。
那又是誰的？
.
周博士震驚的看著被混血兒們小心翼翼牽進實驗室的漂亮青年。
有那麼片刻，樹人幾乎天旋地轉。
人類？
這個被混血兒們簇擁在中心的漂亮青年，無論怎麼看，都是記憶里的純種人類！
久遠的記憶被喚醒，帶著死亡和硝煙的血腥味道。
他不可置信的撲過去，在距離這個漂亮青年半米處停下，揮舞著滿頭光禿禿的枝條尖叫：
「貝蒙，你從哪裡搶過來的人類？！」
貝蒙將喬凌往自己身後護了護：
「博士，請先冷靜。」
話音未落，他感覺自己的肩膀被搭住了。
喬凌踮著腳尖，從貝蒙的肩膀上探出半顆腦袋，仔仔細細的觀察面前這棵枯敗的老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