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血兒的大腦在精神層面竟然全部連接成了一個整體。
就像前面蓋亞說的情況那樣，這些腦電波上高度趨近的混血兒們聚集在一起時，看似個體分明，實際上卻是一個大型集體潛意識的人形分身。
這與百花的蜂群意識有些相似之處，卻又截然不同。
百花的蜂群意識是成熟而健康的體系。
混血兒們的集體意識則是因為畸變而產生的，抱團求生模式。
喬凌進入混血兒們的集體潛意識，就像是一頭扎進了濕冷滑膩的沼澤地中央。
空虛，無助，渴求，憤怒，憎惡，嚮往，飢餓……
無數負面情緒凝聚成沼澤的泥漿，類似於眼淚的液體將一切攪拌均勻。
咕嘟嘟，咕嘟嘟。
多麼悲傷的沼澤啊。
喬凌愣神又狼狽的坐在沼澤地里，被泥漿拖拽著緩緩下沉。
他左右四顧，雙手在泥漿里一抓，抓出一隻醜陋的蟲形泥娃娃。
亂糟糟的泥娃娃有著人的骨架，修長乾枯，身上長出畸形的蟲類特徵，又丑又累贅，且臉部表情被刻成了哭臉。
這是混血兒們相似的靈魂代表物。
從泥娃娃身上，喬凌可以觸摸到混血兒們身上黑暗的秘密。
比如說……
如此脆弱。
被蓋亞一語帶過的『基因缺陷』實際上卻是所有混血兒們最悲慘的命運底色。
泥娃娃在喬凌掌心裡滴答著泥漿。
喬凌輕而易舉的觸碰到了它體內崩塌得一塌糊塗的基因鏈。
人類的基因和蟲族的基因在某一個關鍵的節點上斷裂了。
斷裂的原因很簡單：
創造它們生命的基因來源並不屬於這一代的王，而這一代的王，並沒有賜予他們認可。
血債樣本提取自上一代王蟲蟲群中的一隻低級水熊蟲體內。
托菲里斯死亡之後，血債樣本的一部分活性便在某個層面隕滅，但掌握著樣本的實驗者卻一直在運用這個唯一的樣本。
殘缺的基因創造不了健康的後代。
這使得作為實驗品出生的混血們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既是成功完美的作品，又是相當失敗的生物。
他們獲得了蟲族的力量，同時也得到了殘酷的基因鎖。
基因鎖同時作用於大腦，智力，以及壽命。
有一種蟲很適合用來形容混血兒們。
蜉蝣。
朝生暮死，脆弱非常。
從混血兒們以成熟軀體睜開眼的那一刻起，死亡倒計時便已經開始滴答作響。
所有的混血兒，壽命最長不過十年，最短的只有兩年。
一切都很隨機。
他們是被批量生產的消耗品。
連學會辨認自己的情緒都不夠，連弄明白自己為什麼痛苦都不夠。
而這樣短暫的生命里，他們從出生後的第一秒起就浸泡在無法理解，也無法緩解的痛苦之中。
蟲群需要王，這是一種刻在蟲血里的本能，是維繫精神穩定的錨點。
但他們中的很多蟲甚至不知道這一點，就茫茫然地死去了。
王蟲的存在與其說是他們的救贖，不如說是捆住他們自由的枷鎖。
原本就如此悲哀短暫的一生，還要浪費那樣的時間去追尋根本追尋不到的東西，以至於死不瞑目。
何其可憐……
嘶！
喬凌從沼澤中突然抽回意識，耳蝸深處針扎似的，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他伸手捂住了雙耳，發出不可自抑的悶哼。
該死，為什麼一直疼？
疼痛打斷了年輕的王蟲對混血兒的憐憫，正在好轉的情緒直線下滑為不耐煩和暴躁。
他沒有辦法再去思考更多。
刁鑽的疼痛不至於真的讓他多麼痛苦，但確是真的很能挑動他的神經。
有那麼一秒，他幾乎生出了將手指伸進耳朵，直接扯出耳蝸的衝動。
一點兒微不足道的小傷竟然給自己帶來這樣的不便和折磨！
喬凌生氣極了。
舉著他奔跑的混血兒們齊齊剎住腳步。
他們困惑好奇的將雙手抱住頭，不自覺蜷縮起來的喬凌放到地面，團團圍在中間。
「他在發抖呢。」
「他怎麼了？」
「害怕我們麼？」
「弄疼他了麼？」
「嘿，客人，你不舒服？」
「我們道歉吧？」
「啊，貝蒙追上來了……」
一腦袋黑線的貝蒙陰沉沉的站在外圍。
當混血兒們心虛的扭頭望向他，他便給這群壞了事的笨蛋同伴們惡狠狠的抽了一尾巴。
啪！
尾鉤與電子面具擊打，爆出幾點火星子。
「跑什麼跑！」
「嗚嗚。」
理虧的混血兒們左右四散，默默給貝蒙讓開一條路。
貝蒙深吸一口氣，上前半跪在喬凌身側：
「抱歉，喬凌，你怎麼了？你是不是頭疼？」
喬凌沒有回答他，頭埋得低低的，前後微微搖晃，渾身散發著一種相當危險壓抑的氣息，仿佛隨時要爆炸的炸彈。
貝蒙從未這樣無措過，他轉而尋求蓋亞的幫助：
「蓋亞，他還好嗎，我應該怎麼做？」
蓋亞立刻緊急回應：
【貝蒙，他聽不見我說話了！他需要立刻進行干預治療！】
怎麼會聽不見了。
貝蒙的心臟猛地往下一沉：「你確定完全聽不見？」
【是的，我已經運用不同的頻率聲波試圖與他建立對話，但不論怎樣，他都聽不見！】
蓋亞在短短這一會兒，已經試過了所有能夠建立聯繫的方法。
物理層面的聲波，意識層面的請求連接，統統失效。
電子生命感到喬凌就像一座龐大而封閉的山嶽，沉默的將一切聲音阻隔在雲霧繚繞之外，周身翻騰著危險的颶風。
它很難不為此感到驚懼。
貝蒙快速復盤了一下。
從他與喬凌二人從相遇到現在，也才過了不到六個小時而已。
剛才喬凌還只是反應慢半拍，現在卻完全失聰。
若是身上帶著這樣惡化迅速的傷病，怎能能獨自一個人跑出來？
喬凌的家人未免也太不負責任！
想到此處，他由衷生出一種不明來由，沒有立場的憤怒責怪。
這種情緒如此濃烈，以至於他掩藏在電子面具下的雙眼發紅，幾乎流出眼淚。
圍觀的混血兒們一齊陷入這樣狼狽陌生的情緒之中，手足無措。
貝蒙伸出手，想要去把喬凌打橫抱起。
結果手剛剛伸過去，喬凌忽然抬頭，想也沒想就警惕的將他一把推開。
貝蒙往後一倒，手臂骨頭都差點崩斷。
依靠本能行動的混血兒們無法對喬凌產生敵意，他們大驚之下，裹挾著被攻擊的貝蒙往後躲。
「貝蒙，他打你。」
「好危險的客人。」
「他會殺了我們不？」
「我們能殺他不？」
「不想殺。」
「我也不想。」
「打回去？」
「你打？」
「我不打。」
「你打吧。」
「我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