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聯盟新的藏身之地是一座藏在黑洞內部的大型空間站。
當貝蒙的小型飛行器駛入那巨大如鋼鐵森林的停泊港時，整架飛行器渺小得像一粒被投入鋼鐵巨獸胃囊中的小米。
飛行器在固定位置降落接駁，艙體還沒完全停穩，一群早已等候在周圍的混血兒便像一群黑色幽魂般圍攏過來。
他們身穿與貝蒙別無二致的黑色套裝，面覆統一的電子面具。
十幾張毫無表情的金屬面孔從四面八方對準了飛行器的出口，直勾勾的，一言不發。
面具上兩點猩紅的電子眼或高或低地懸浮在陰影中，居然也能從中看出某種濃烈的期待。
喬凌被外面這些跟貝蒙打扮一模一樣，細節上毫無區別的影分身嚇了一跳。
「為什麼都穿成這樣？」
貝蒙解開身上的安全帶：「我們的皮膚很脆弱，嚴密的防護能保證我們肉體的安全。」
「面具呢？」
「聯邦針對我們研發的武器涉及到嗅覺，聽覺，和視覺，面具是為了避免被聯邦控制。」
喬凌眯了眯眼睛，忽然向貝蒙探了探頭，將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
他咄咄逼人的問：
「萬一跟聯邦和平共處，就是你的王的意思呢？你究竟是不想被聯邦控制，還是不想被你的王控制？」
貝蒙徒勞地向後仰了仰。
飛行器的空間本就侷促，他這一仰，後背便貼緊了座椅，再無退路。
當他這樣羞赧地仰頭躲避時，頸部的肌膚也露不出分毫。
嚴絲合縫的高領遮得密不透風，只能看見被布料裹住的喉結微微起伏的弧度。
如此過分的包裹，倒憑空生出許多禁忌感。
「……我的王被聯邦控制了，它的意思不是真正的心意。」
喬凌難免被貝蒙說話時滾動的喉結線條吸引視線：
「你憑什麼假定你的王的心意？要是你做了一切，救出它以後，它責怪你，命令你向聯邦臣服，你怎麼辦？」
貝蒙很篤定：「不會。」
「怎麼不會？」
「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哎呀，貝蒙。」
喬凌嘖嘖搖頭，並不放過他：「若就是發生了怎麼辦？你算什麼東西，還能掌控一切的發展？」
「……」
貝蒙忍無可忍，不願再繼續這場令他後背發緊的問答。
他直接伸出手，輕輕扶住喬凌的肩膀將他往後一按，另一隻手飛快把喬凌身上的安全扣解開。
動作滿是急於結束當前局面的迫切：
「喬凌，我們還是先下去吧。」
他們短暫對話的空隙里，外面等候著的混血兒們已經失去了耐心。
陸續有混血兒像鬼似的靠近，一個接一個趴在了飛行器的表面，試圖近距離向裡面窺探情況。
也不說話，也不問，就是幽幽的趴到窗口不發一言的看。
他們的影子倒映在喬凌身上，讓狹小的空間變得愈發黑暗逼仄。
貝蒙低聲呵斥：
「退開，你們擋路了。」
趴在飛行器上的混血兒們不約而同的歪了歪頭，同時開始後退。
貝蒙順勢打開頭頂的天窗出口，客氣的說：
「喬凌，你先出還是我先？」
喬凌覺得這傢伙每次喊自己名字都帶著一種一本正經的冷幽默，仿佛挑釁，又仿佛拙劣的示好。
他沒接話，從侷促的座位上費力地站起來，踩著腳蹬往上爬。
頭還沒來得及伸出天窗，小腿和膝蓋忽然一緊！
貝蒙雙手端端正正地掐住了他的一雙膝蓋，也不打聲招呼，用力把他往上一送。
「啊！」
喬凌猝不及防的給了貝蒙的腦袋一腳，發出邦的一聲巨響。
意料之外的情況讓小蟲子頓時手忙腳亂。
他可沒想給這一腳的。
慌亂之中，喬凌竟然是踩著貝蒙的頭頂爬到了飛行器外。
他在艙門外穩了穩身體，還沒來得及發作，好奇的混血兒們全部湊了上來。
一雙雙灰白瘦削的手不由分說，十分默契的抓在喬凌身上。
有的抓住他的手腕，有的托住他的腳踝，有的扶住他的腰側和肩膀。
喬凌只覺得眼前一黑，視野便被十幾道如出一轍的黑漆漆的身影遮蔽得嚴嚴實實。
下一秒，他整個人便被這群難以辨別差異的混血兒們像螞蟻抬食般穩穩噹噹地舉到了半空中。
被舉起來得實在很平穩。
低頭一看，身下密密麻麻的黑色肩膀此起彼伏，像坐上了一張正在蠕動的黑色地毯。
經過面具過濾後的，波動平穩的電子音立體環繞著喬凌。
「誰啊？」
「是獵物？」
「是同伴？」
「是宇宙佬？」
「是雄性。」
「我不認識。」
「我摸摸。」
「好輕。」
「好軟。」
「皮膚滑滑。」
「溫度涼涼。」
「聞不到味道。」
「看不清臉。」
「頭髮漂亮。」
「我能摘面具看嗎？」
「不可以。」
「會被懲罰的。」
「先帶走。」
「我贊同。」
遲了一步從飛行器里爬出來的貝蒙，頂著被喬凌一腳踩得微微凹陷的面具，抬眼便看到自己的同伴們正將喬凌像戰利品一樣扛在肩上漸行漸遠。
快得像一團名為強盜的烏雲。
一條條尾鉤興奮搖擺。
？
他在原地愣了半秒，隨即拔腿追了上去：
「放下來！這是客人！」
混血兒們扛著人跑得飛快，動作統一，默契非常。
他們邊跑邊還在繼續交流，電子音在奔跑的顛簸中斷斷續續。
「客人？」
「什麼是客人？」
「客人是什麼意思來著？」
「不記得了。」
「我們，哪有過客人？」
「貝蒙追來了。」
「他是不是生氣啦？」
「沒有吧。」
「小氣的貝蒙。」
「貝蒙的，就是我們的。」
「加速加速。」
「去哪？」
「去倉庫？」
「藏起來？」
「給周博士炫耀？」
「去炫耀！」
「想炫耀！」
「是的，炫耀！」
……
挺好玩的。
喬凌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掙扎。
回頭看了一眼即將追上來的貝蒙，又低頭摸了一下手下光滑冰冷的電子腦殼。
想了想，他將自己隱秘到了極致的精神觸鬚均等的入侵到這些性情古怪的混血兒大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