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喬凌較勁的心其實已經歇下去了百分之八十。
什麼多疑啊,彆扭啊,惱火啊,根源仿佛都帶上了亡魂的毒素。
即便情緒的發展伊始,確實是混雜了他的一二分真心才會壯大,但在沒有絕對擯棄毒素影響前,他絕不樂意去認領。
還剩下百分之二十的,是騎虎難下的尷尬。
他迫切的想要從虎背上跳下來,又十分躊躇。
講道理,有些真相如果不是第一次見面時就順其自然的坦露,後面再想自然的處理,就需要一個合適的台階了。
小蟲子不認為現在能讓他順著往下走的台階已經出現。
混血兒這邊還算很好處理,頭疼的是被無辜遷怒的眷屬們那邊。
還沒有察覺到異常前,他就已經在後悔。
方才意識到是自己被托菲里斯鑽了空子後,想到之後要如何面對眷屬,他更是憂愁。
怎麼沒有發現得更早?
明明應該在亢奮過度的時候,就要嚴格的自檢一番的。
唉!
他曉得眷屬們一定不會怪他。
但這不是眷屬們是否會怪他的問題。
事關尊嚴。
大王要臉。
他不能在亂發脾氣以後,可憐兮兮的帶著完全聾掉的耳朵,一事無成的撲到眷屬的溫柔鄉里哭。
那算怎麼回事?
未免也太軟弱無能了!
必須得做點能挽回局面的事才好……
這麼想著,喬凌已站在了森嚴的空間指揮所門口。
根據感官的捕捉,貝蒙就在裡面。
為了不引起指揮所內數百名混血兒的異動,喬凌換成了潛行模式,將渾身的氣息無限壓縮到無。
無論是肉眼還是機械眼裡,都捕捉不到他的身影,他像透明的空氣一樣,如入無人之境。
很快,喬凌在一間密室內找到了貝蒙。
進去前,他心裡還覺得奇怪。
外面都混亂成這樣了,怎麼看似地位如此核心的貝蒙,卻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小房間裡?
這個遺民聯盟到底怎麼安排工作運轉的?
究竟誰來指揮一切?
帶著疑惑,他剛從門縫裡鑽進去,一面脊骨突出的青灰色脊背便猛然闖進了視野。
喬凌的目光頓住。
是貝蒙?
只見,原本渾身上下從頭到腳都裹得密不透風的貝蒙,此時完全褪去了身上所有的神秘防護,正赤條條的站在密室中央。
他背對著喬凌,像一頭骨架強壯,但長期營養不良,飢餓到了極限的灰色野獸,不見一絲皮下脂肪,全是精瘦的肌肉。
肩背寬闊,手腳均是纖長,寬闊的線條從中間驟然縮窄,名副其實的餓狗腰。
乍一眼掃過去,如同恐怖故事裡的蒼白鬼影。
嶙峋的脊柱在腰的末端穿刺皮肉,持續生長,變成了一條長長的尾鉤。
漆黑堅硬的尾鉤是渾身上下最兇狠的東西。
喬凌很難不盯著多看兩眼。
眼下貝蒙的兩條雙臂被兩邊的機械臂固定著,頭顱低垂,尾鉤微微晃動,從背後只能看見他一顆銀色的後腦勺。
頭髮剃得短短的,銀色發茬下隱約露出頭皮的猙獰傷疤,疤痕新舊交疊,一直蔓延到脖頸和背脊。
他的全身皮膚看上去十分單薄脆弱,沒有一點兒防護性。
視覺效果上,比人類正常的皮膚還要薄上一倍。
肉眼能清晰的看見皮下血管的走向,甚至還能看見血管中流淌的血液是淡紫色的。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混血兒的膚色是這樣寒冷的色彩。
他們的皮膚幾乎是一層灰色的半透明薄膜,這種脆弱本身便是一種奇異的景觀。
保護欲和破壞欲能同時被這種脆弱激發。
喬凌蠢蠢欲動的捻了捻手指。
密室並不是什麼休息的地方,倒更像是一座詭異的機械醫療艙。
貝蒙被機械臂牢牢固定固定在儀器上,平靜的等待著。
看不明白是什麼作用的儀器伸出一節奇怪的導管,埠連著一根二十厘米長的銀色針頭。
機械臂操作著這節比起醫療設備,更像是兇器的針頭,懸在混血兒的頭頂。
許多道綠色的雷射定點在赤裸的背脊上,沿著脊椎的走向逐節掃描,最終在腰椎上方某一處停了下來。
銀色針頭隨之下降,精確對準了綠色雷射鎖定的位置,刺入他的脊椎間隙。
二十厘米長的針頭全部沒入骨肉。
一筒不明物質開始注射。
貝蒙的身體在針刺入的那一刻猛然繃緊,青灰色的皮膚下肌肉劇烈痙攣,低垂的頭顱猛地向後仰了一下。
大概是發出了慘叫。
尾鉤在身後不受控制的甩動,不可避免的抽到了身上的皮肉。
被勾到的皮肉裂開一條長長的口子,噴濺出淡紫色的血。
一滴血順著尾鉤的慣性飛濺出去,不偏不倚的落在喬凌的臉頰上。
火燙的一滴血。
小蟲子像被打了一巴掌似的偏了偏頭。
血珠子順著光潔的臉頰往下滑,滑到嘴角。
他稍作思考,伸出舌尖把它舔進去了。
唔呃。
難吃。
有毒。
怎麼是這個味兒。
腐蝕性的血液讓王蟲舌尖發麻,麻癢從舌尖鑽到肺腑,像舔了一團冷火。
一團帶著興奮劑的冷火。
他突然不確定自己這一刻的興奮是不是完全發自他本身的喜好了。
但這個問題暫時可以擱置。
凝固的腳步挪了挪,喬凌慢慢繞到了貝蒙的正面,目不轉睛的全面欣賞。
沒有電子面具的遮擋,貝蒙的真容終於完整地暴露在他的視線下。
先看到了緊閉著的眼睛。
睫毛也是銀色的,陷在凹陷的眼窩裡瑟瑟發抖。
整張臉像用刀在灰色石料上直接劈出來的雕塑,因為異類感太強,一時之間無法從中看出屬於人類的好看。
完全是類人的另一個物種。
可剝離掉人類的元素再去欣賞……
漂亮,脆弱,又有劇毒的,雜種。
王蟲的本性在這一刻安靜而強勢地占據了主導,屬於人類的共情被推到一邊。
他用一種絕對物化的目光細細品鑑。
貝蒙緊閉著的眼皮古怪的滾動幾下,忽然艱難的睜開!
雪白的眼球上看不見虹膜,赫然只有一枚十字型的針瞳。
病態的詭異感在這雙慘白的眼球暴露出來的時愈發登峰造極。
「誰?!」
混血兒兇猛的往感受到窺視的方向看去,試圖在空無一物的空氣中抓住讓他心臟發麻的視線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