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如此重大的失利,混血兒們的反應出乎意料的平靜。
沒有誰怒罵發火,或者唉聲嘆氣。
他們毫不失望的接受了巨大的失敗,態度就像接受生來就伴隨的基因崩潰,接受朝生夕死的壽命。
一切都自然而然,無需過多扼腕。
黑色的蟲影不發一言地開始分散成不同的小隊,各自朝著既定的方向撤退。
貝蒙順著蟲潮後退一步,姿態沒有一點兒頹廢:
「看來我們無法達成統一,喬凌,這裡即將變得很危險,我希望你立刻離開,基於短暫相處的友誼,我可以為你提供船隻和安全導航。」
這是他對於喬凌剛才冒犯『王蟲』所能做出的最強硬的正面回應。
喬凌聳聳肩,問道:
「你們不跑,是打算怎麼辦?」
貝蒙面具上的不明數據流持續閃爍。
他既在與喬凌對話,同時也在接收來自蓋亞和其他混血兒的戰術信息,一心二用:
「屠夫艦隊的主艦上搭載著唯一對蟲族有絕對殺傷力的重型武器,既然它沒能在剛才的爆炸中毀滅,我們就必須讓它毀滅在這裡。」
喬凌覺得奇怪:
「以聯邦的生產力,怎麼只有一艘主艦搭載那樣武器?」
要他是聯邦,他非得造上至少一千艘才有安全感。
這個疑問很快得到解答:
「那座重型武器別的沒有什麼特別的,真正起作用的是鑄造彈藥的原材料。
那是一種相當稀少的礦物,不可再生,不可合成,且損毀率極高。
光是武裝那艘主艦,聯邦都相當吃力,所以不到必要時刻,他們捨不得出動。
上一次出動,還是他們圍剿原始蟲族那一年。」
貝蒙說到這裡就停了下來。
喬凌心想,原來真正能給我造成威脅的武器,就在我眼前,大搖大擺的逃過了一劫。
他微妙的說:
「你們這麼有把握能對付那種武器麼?要是你們失敗了呢?」
混血兒回答得很理所當然:
「我們不會失敗,因為我們可以同歸於盡,而新的我們會再從博士的藥水裡長出,繼續我們未完的計劃。」
說到這裡,貝蒙顯然不想繼續談下去了,抬手往外一指,把喬凌的退路安排得明明白白:
「既然我們不會建立友誼和合作,這些對於你而言也沒有什麼意義……走吧,去那邊,你可以使用我的那個小型飛行器。」
喬凌邁開腿:
「你真矛盾,分明言語行為上都不維護你的王,根本就不忠誠,又為什麼一定要為它送死?」
貝蒙大步帶路,沉默了很久。
喬凌差點以為他不打算回應了。
但快到飛行器附近時,貝蒙又開了口:
「周博士一直堅持,聯邦的王是被創造的假貨,在沒有親眼見到王蟲之前,我無法不受到我創造者的影響。」
喬凌愣了愣。
他完全沒想到貝蒙會說這種話:
「你認真的?」
貝蒙點點頭,又立刻搖搖頭:
「也不全是博士的影響。」
他從空間紐扣里取出一張通行卡片,遞到了喬凌手裡,喬凌伸手去接,他卻沒有鬆手。
兩人的手隔著那張薄薄的卡片連著,誰都沒有用力,誰都沒有抽開。
貝蒙盯著喬凌的手指,說出了相遇以來最長的一段話:
「喬凌,我對自己的存在一直有些生氣。
我討厭被迫出生,討厭出生以後一直有缺陷的身體,討厭要承擔那麼多仇恨,討厭無法治癒的虛無和沒完沒了的疼痛。
後來,王的召喚改變了一切。
可我還是生氣。
我生氣為什麼我生來就需要祂,我生氣我只是夢見祂,就無法自控的愛祂。
太不講道理了,祂為什麼如此輕易就能操控我的欲望與理智?
若祂這樣厲害,怎麼又被聯邦控制在手裡毫無反抗之力?
而且,我真的愛祂嗎?
我確定,我愛夢裡的祂。
但我看到祂的照片,聞到祂的氣息,聽到祂的聲音時,我的愛又變得稀少。
第一次聞到霧氣里屬於王的荷爾蒙時,我只是試著抵抗,便真的抵抗成功了。
我便又生氣,又沒有負擔的繼續質疑。
我甚至好幾次想過,若祂真的是虛假的提線木偶,我便要殺……
總之,我並不是一個合格的蟲族,當然了,我更與人類不接近。
實驗室出生的實驗品缺陷就是很多,既比不上原始蟲族,也比不上真正的人類。」
貝蒙鬆開了那張通行卡片,指尖與喬凌的指尖很不明顯的擦過:
「喬凌,今天過後,我們可能永遠不會再見了,我做好了死亡的準備。
關於和遺民聯盟的合作……我希望你可以再考慮一下。
如果你改變了決定,你可以通過蓋亞與周博士聯絡。」
喬凌看著面前持續滑過的翻譯字幕,已經看得有些傻眼。
聽到這樣一份坦誠到笨拙的剖白,或者說是遺言,讓他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貝蒙以為他在對一個偶然相遇的人類血親傾訴困惑,卻不知道他正在對真正的王蟲進行一種前所未有的控訴。
原來,從未擁有過王的蟲,會對刻在基因里的基礎代碼感到不服。
原來看起來固執傻氣的混血兒,其實深深抗拒著不講道理的血脈約束。
當喬凌因為混血兒們輕而易舉就被贗品騙走了忠誠,而對一切產生懷疑時,混血兒自己也同樣在質問同一套系統。
貝蒙說:「我生氣為什麼我生來就需要祂。」
他覺得自己不應該需要一隻莫名其妙的毛毛蟲,可基因和本能不聽他的。
他還說:「若祂真的是虛假的提線木偶,我便要殺……」
咽回去的話是什麼,相當明顯。
喬凌本應該為此感到憤怒。
一隻混血兒,一隻滿是缺陷的雜種,竟敢在意識深處動過弒王的念頭。
逆賊。
放在任何一代蟲群里,都是不可饒恕的死罪。
但喬凌一點兒都憤怒不起來。
他反而覺得,這是他目前為止從貝蒙嘴裡聽到的,最讓他滿意的一句話。
因為貝蒙把這句話咽回去了。
因為哪怕貝蒙都這麼想了,卻還是願意為了那隻假貨去死。
還因為,貝蒙竟然將這樣的話說給他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