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空間站。
貝蒙在距離港口很遠的位置轉身,目送圓溜溜的小型飛行器在視野中旋轉著飛遠。
飛行器的影子徹底消失,他心裡也沉沉的空了一塊。
消沉的情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難以驅散,像冰冷的淤積物,無聲無息墜在胸腔最底下。
蓋亞小聲開口:
【貝蒙,你沒發現你很重視喬凌嗎?你的同伴也都很喜歡喬凌嗎?】
「嗯,他很特別。」
【那為什麼會特別?】
「因為他也擁有人類血脈。」貝蒙給出了自洽的說法:「這大概是血統上的吸引。」
【你就想到這裡了?】
「我還應該想到哪裡?」
蓋亞不能直說,只好循循善誘:
【唔……比如,愛情?】
貝蒙皺了皺眉:「你說我對他有興玉?」
【天啊,貝蒙!】蓋亞尖叫一聲,毫不客氣的追問:【那你有嗎?】
「沒有。」
純潔的混血兒不高興的批評過於八卦的電子生命:
「你的想法很不好,我並沒有想和喬凌XXX,我的同伴也沒有,這種揣測非常冒犯。」
蓋亞流暢反駁:
【明明是你單方面將愛情和興玉畫等號的,我只是順著你的話好奇的進行了詢問而已。】
「蓋亞,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從我的角度來看,你對喬凌表現出的各種細節,都比你對聯邦那隻王蟲要更重視,而這還是你只和喬凌相處了半天的情況下。】
「你沒有看見過我實際和王蟲相處的情況,我自己都無從對比。」
【但你對聯邦王蟲的那些想法就已經是一種證據,你甚至想過非常負面的東西。】
貝蒙的語氣平靜無波:「想法只是想法,沒有得到確認前,一切都不能得出結論。」
蓋亞著急的抱怨:【哎呀,貝蒙,你真犟啊!】
「為什麼突然不認可我?」
【好吧,我認可你,你的確應該得到更具體的確認,沒見到聯邦王蟲前,你的確得不出任何答案。】
「……如果這次沒死的話,我會確認的。」
貝蒙走入了烏泱泱的混血兒部隊中,將自己的意志融入全部混血兒的集體意識。
數千道呼吸趨於同頻,數千顆心臟以同一種節奏跳動。
就在這時,蓋亞心裡一橫,終於把暗示變成了明示:
【如果確認以後發現,喬凌比你的王蟲更特別,你怎麼辦?】
數千隻混血兒在同一瞬間歪了歪頭。
在集體意識的驅動下,一個聲音被無數張嘴唇喃喃地推了出來:
「……那會說明什麼……王,還是王嗎?」
回音得不出答案。
又過了幾秒,一切雜念被從龐大的蟲群意志中驅逐出去,一絲不留。
數千顆大腦里,只剩下同一個信念:
備戰,迎戰!
.
看似乘坐飛行器離開了空間站的喬凌虛晃一槍。
他回到了人去樓空的實驗室。
實驗室里冷冷清清,一片狼藉。
方便帶走的小型設備已經被轉移一空,無法轉移的培養池則靜靜佇立在原地。
四周漆黑一片,靜謐無聲。
唯有營養液循環系統殘留的微弱亮光時不時亮起一會兒,似將死未死的喘息。
喬凌的雙眼在純粹的黑暗中亮起幽幽金光,蟲瞳緩緩分裂。
他邁著輕快的步子,重新站在這批被遺棄的蟲卵面前。
原本已經沉寂下去的卵鞘感知到他的靠近,隔著一層透明的池壁重新開始蠕動,彼此推擠著,發出潮濕的窸窣聲。
喬凌摸了摸透明池壁上的蛛網裂痕,感受到從裂縫中滲出的微弱脈動,嘴角勾起一點弧度。
「好孩子,在我的仇敵到來之前,我幫你們長大吧。」
隨著這聲宣告,他的腳跟一點點離地。
重力在他身上失去了效力。
他如同一尊被無形的手托舉起來的神像,整個人緩緩飄升,黑暗在他身後聚攏又散開,為罕見的造物讓路。
強勢的神明懸停在離地足有四米左右的池壁頂端,手指扣住被特殊金屬層層封鎖的頂蓋邊緣,毫不費力的一掀。
哐哐!
厚重的頂蓋沉悶地砸向地面。
喬凌俯身,探手在池中撈起一捧粘稠的營養液。
液體在指縫間拉出綿長的絲,隱隱泛著幽綠色的螢光。
他將手指送到唇邊,伸出舌尖抿了抿味道。
純度還不錯,味道有些糟糕。
不過他是挨過餓的王,糟糕一點的味道也不算什麼不可忍受的折磨。
湊合吧。
挑食的皺了皺眉,他直起身。
黑暗擁抱著他,只有金色的蟲瞳在洶湧燃燒。
衣襟敞開,織物從身上滑落,翻騰的猙獰蟲紋在肌理間浮現。
把脫下的衣服隨手丟開,喬凌甩開鞋襪,赤足踏在濕滑的池壁上,黑暗為他整個人鍍上一層釉質的光澤。
下一秒,玉塑的神像縱身躍入培養池。
咕嘟嘟……
粘稠的營養液頃刻間吞沒了他的身體。
液體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冰涼,沉重。
他放任自己緩緩沉降。
水銀般的長髮在水中舒展,散發的光芒如同異教神祇的光輪。
池中的蟲卵激動的裂開細密的口子,一條條畸變的手臂在濃稠的液體中四處摸索,直到觸碰到王的身體,興奮至極的將他接住,裹挾著拖向池底最深處。
八十二隻。
這個營養池裡,一共有八十二隻即將發育成熟,處於破殼邊緣的混血兒蟲卵。
既然註定了生來殘缺,靈魂破損,那又何必走上受苦的短暫宿命?
【孩子們,靠緊我,都來我身邊。】
池水深處,所有發育不良的眼睛在同一時刻睜開。
王蟲的身體發出炫目的金光,密密麻麻的蟲卵包裹中隱約透出來幾縷,包容而熱情的回應著鋪天蓋地的擁抱。
【……不要怕,吾賜予你們新生。】
翻騰的蟲肢觸手如刀刃般將所有蟲卵穿心而過。
淡紫色的血將營養液慢慢染色。
在淡紫色的血海之中,在璀璨而溫暖的金光之中,原本獨立的卵鞘開始歡喜的黏連融合。
一隻只變形的手失去了原本的形狀,指節融化,一顆顆頭顱塌陷,五官消解,一顆顆心臟化為滋養的血水。
死亡的盛宴在池底狂熱開展。
全新的恐怖蟲影在死亡中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