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切與遊街示眾無異。
在維多將軍刻意放慢的步調里,伊索爾領著毫無遮擋,毫無隱私的全透明懸浮籠,正式進入屠夫號主艦。
到處站滿了聞訊而來的船員,連正在值班的通訊兵都藉口換崗溜過來瞥上一眼。
維多就是要讓伊索爾帶著這隻所謂的「王蟲」,從所有聯邦軍人的眼皮底下走過去,讓所有人都看清楚,所謂的新生蟲族有多低賤可笑。
他們即將要去剿滅的,就是這樣並不值得恐懼的賤種。
這樣鼓舞士氣的方式可謂劍走偏鋒,某種程度上來說,確實達到了蜥蜴人想要的目的。
外界的一切惡意伊索爾早已麻木。
真正能夠折磨到伊索爾的,是此時此刻愈發無法忽視的懷疑。
從見到「王蟲」的那一刻開始,一種強烈的,針扎似的違和感就瘋狂在他腦仁深處報警。
哪怕他第一時間就跪倒在王蟲那不可辯駁的腥香氣息里,渾身骨頭都被碾壓得發疼,本能的狂喜讓他分泌出巨量的多巴胺,幾乎失去神智。
但……
不對。
說不出哪裡不對。
就是不對。
他甚至因為自己控制不了的狂喜而感到噁心。
血肉之軀在失控,理智在乾嘔。
伊索爾一度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耳邊滿是山呼海嘯般的嚎啕。
【錯了!!!】
【解脫,解脫……】
【殺了他們……都是他們的錯!】
「不……不……」
伊索爾不知道自己當時究竟失控到了哪種程度。
是總議長命人將他拖出了王蟲氣息籠罩的空間,他才漸漸又有了清醒的記憶。
一個研究員很感興趣的說:「你對它的反應很大,比我們記錄過的所有混血兒都大。」
「他們是什麼反應?」伊索爾恍惚的問。
研究員笑了笑:「比你開心一些,你看起來倒有些害怕,是因為你大腦發育更好的原因麼?」
「不是害怕。」
「那是什麼?」
伊索爾看著研究員興致勃勃的表情,忽然久違的想到了他的創造者周博士。
「……我從沒有靠這麼近過,可能是,激動。」
「噢,總之,我會把數據發給科研所總部,作為黏黏對混血兒精神影響力的一次實測記錄。」
「黏黏?」
研究員自知失言,笑容里閃過一絲尷尬,趕緊敷衍的擺了擺手:
「哦,沒有,王蟲,王蟲。」
……
漫長的遊街終止在伊索爾一行人最終落腳的艙室。
維多看了看光腦上的消息,步履匆匆的離開,隱約有對話的碎片飄進伊索爾的耳朵:
「……外環星系,信號出錯……沒有回應……維修……」
艙室的門自動關閉,一切都安靜下來。
伊索爾轉過身時,懸浮籠已經在十多個研究人員的齊心協力下被安置好,一群人忙忙碌碌的圍著懸浮籠開始進行調整。
一大袋一大袋的藥液,通過管道被注射到懸浮籠里,淡綠色的液體在透明管壁中汩汩流動。
那個之前和伊索爾有過交流的研究員正專注的重新對懸浮籠的各項數據進行核對。
伊索爾默不作聲的在距離最遠的角落坐下。
就在幾小時前,他還要不顧一切的向王蟲靠近,幾小時後,他卻再也找不回當初的那股動力。
蠕蟲貪婪又飢餓的目光越過所有研究人員的影子,準確無誤的落在他臉上。
蒼蠅般的複眼嵌在腫脹的肉褶里,色彩愈發黯淡渾濁,透出一種赤裸裸的食慾。
它沒有再發出尖銳的哀鳴,只是安靜專注的看著他,張著閉不上的嘴巴,尖銳的牙齒空虛的咀嚼。
吱嘎吱嘎——
有命令,有催促。
伊索爾直勾勾的與它對視,一動不動。
.
.
貝蒙猛地扭動了一下脖子。
蟲群意識已經匯聚完畢,數以千計的混血兒在同一時刻進入戰前協同,思維與感知在集體潛意識中形成一條洶湧的洪流。
偏偏就在這時候,曾經與他建立過思維連接的同胞靈魂,於遙遠的彼岸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餘震。
他因此短暫共感到了難以形容的噁心。
呃。
貝蒙差點發出一聲乾嘔。
「……伊索爾?」
伊索爾發生了什麼事?
他試圖順著這股波動揪出那唯一能造成如此影響的同胞。
失敗了。
另一個完全陌生的波動回應了他。
那波動相當莽撞,以難以形容的存在感猛然穿透了蟲群意識的層層壁壘,直直撞進他腦海深處。
蟲群意識翻滾著讓開一條通道。
什麼東西?!
貝蒙詫異的往感知到的方向探尋過去,眼前突兀的閃了閃,忽然短暫的浮現出一個模模糊糊的畫面。
他看見……
蒼白脆弱的背脊,遍布血痕的手臂,在冰冷黏稠的黑暗中緩緩下沉。
人類的身體不見呼吸起伏,全然脫力的懸浮在液體中,銀色長髮散開如一團凝固的煙。
好眼熟。
貝蒙心跳都停了一拍。
模模糊糊的畫面再次一閃。
猙獰的蟲影從陰影中浮現,露出恐怖的獠牙與銳利兇狠的蟲肢,狩獵姿態已完全展開。
它的目標:毫無反抗之力的人類青年。
是喬凌!
喬凌有危險!
貝蒙猛然從集體潛意識中掙脫,腦子嗡嗡作響。
他厲聲問道:
「蓋亞,喬凌是不是沒有離開空間站?」
蓋亞猶豫了半秒:【是的。】
「他在哪裡?他出事了!」
蓋亞語氣微妙:【……不會吧。】
此時貝蒙處於正在起飛的飛行器之中,與這一隊混血兒正準備朝預定的埋伏坐標躍遷。
還躍遷個屁。
想也沒想,貝蒙直接解開安全帶,衝刺著打開艙門。
疾風灌入,警報狂響,混血兒同伴們驚愕的伸手去拽他,指尖只來得及擦過他的尾鉤。
貝蒙跳了下去。
【天啊!貝蒙,你冷靜一點!喬凌大人他,他在……】
蓋亞要被貝蒙給嚇死。
墜落的速度是最快的。
砰!
貝蒙的身體重重砸在空間站的外層甲板上,落地時腿骨咔嚓一擰,在衝擊力下明顯變形。
他一聲沒吭,從地上爬起,雙手握住自己錯位的腿骨,粗暴地一推一擰,將骨骼強行回正。
借著這股疼痛,貝蒙強行站穩,大口大口喘息著,一遍一遍地回憶剛才腦海中閃過的畫面里所有的細節。
「我認識……那個環境,那個環境是……實驗室!」
「他在實驗室,他有危險,他在實驗室。」
「他需要我,他需要我……」
一切都變成了遙遠而模糊的背景噪音。
貝蒙已經無法思考任何其他的東西了。
他向著實驗室的方向狂奔,一瘸一拐,越來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