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於貝蒙而言是個類似於家的場所。
他從實驗室里出生,在實驗室冰冷的金屬地板上學會站立和行走,在實驗室里接受基礎教育,習得世俗的善惡禮教。
每次短暫的遠航後,他永遠會選擇先回到實驗室里。
無論實驗室換了多少個,他永遠都能在裡面找到某種歸屬感。
歸屬感來自他的創造者周博士,也來自周博士說過無數遍的那些和原始蟲族相遇的舊事。
一直以來,貝蒙最愛的一項活動,就是從周博士的故事碎片裡,幻想建構幼王的影子。
誠然,實驗室留給他的也不全是什麼積極的回憶。
他在實驗室接受過上百次活體解剖,藥物實驗,也多次經歷過同伴們接二連三死去後空蕩蕩的寂靜。
但家本身就是個複雜的概念。
誰說帶來痛苦的就不是家呢?
只是他從未想過,有一天,實驗室竟然會讓他產生如此強烈的恐懼。
恐懼。
一個貝蒙非常熟悉、卻從未真正體驗過的情緒。
他從被屠殺的獵物身上看到過太多種恐懼的表現形式:
哭喊求饒的,肝膽俱裂的,歇斯底里的,色厲內荏的。
他看得多了,心裡覺得那些宇宙人怕死的模樣十分可笑。
死亡對於混血兒來說如此司空見慣。
貝蒙活了十五年,身邊死去的同伴已接近萬數,能活滿一年的混血兒都算老資歷。
他們曾經有個流行的娛樂小遊戲:打賭。
萬事皆可賭。
可以賭某顆果子的味道是酸是苦,也可以賭明天早上的天氣是陰是晴。
一開始賭注還算正常,不過是拿些喜歡的小玩意來對賭,後來不知怎的,賭注慢慢變了味。
混血兒們開始拿命玩遊戲。
智商不足,天性極端,不懼肉體疼痛,對生死概念模糊……拿命玩遊戲變成了混血兒們無聊日常中,比較有趣的活動。
等貝蒙注意到這件事時,已經死了一千多個玩去了西天的小瘋子。
高高興興的傻孩子們拿同伴的屍體當裝飾品,還曉得要躲著周博士。
貝蒙去他們的秘密基地突擊檢查,正好撞見一個願賭服輸的同伴給觀眾們表演「我殺我自己」,場面不忍直視。
後來,周博士還是知道了這齣鬧劇,本來就陰晴不定的脾氣一下子惡化了好多。
綜上所述,即使貝蒙的智商遠超同伴,又充分接受過三觀教育,他依舊對死亡毫不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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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不覺得死有什麼可怕。
不過是眼睛一閉,所有疼痛戛然而止,稱得上是一種解脫。
可現在他忽然就怕了。
不為自己。
.
大概是五分鐘,大概是更短的時間。
貝蒙終於找到了實驗室門前。
思考的冷靜早已蕩然無存,主宰他的,僅存撞碎一切障礙的決心。
實驗室里黑得可怕,所有照明設備全部熄滅,連應急燈都沒有亮。
即便是具有夜視能力的混血兒也有一瞬間的失明。
培養池的方向傳來液體翻湧的聲響,營養液漫過池沿,在地板上鋪開一片冰冷滑膩的淺灘。
貝蒙剛邁進去就腳下一滑,差點撲倒在地。
電子面具嘶嘶地過濾著空氣中的未知物質,他聞不到任何氣味,可刻在骨髓里的,營養液混合著藥劑的苦澀氣息已經清晰的浮現在他的感官之中。
被布料嚴密保護著的皮膚如烈火灼燒般開始疼痛。
下一秒,他在培養池的陰影里,清晰的看見了它。
大概率是蟲。
但不是任何一代混血兒的形態。
那團東西擠滿了整個培養池,如一座正在急促呼吸的肉山,不斷向外蔓延。
它的表面同時存在著軟肉和甲殼。
甲殼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無到有的生長,從軟肉深處頂出來,黑色的骨骼從皮膚下刺穿。
新的骨骼一邊成形,一邊斷裂,斷骨又被新的肉層包裹,再塑。
軟肉則在甲殼的縫隙中翻滾重構,形成觸手,蟲肢,成形的吸盤和倒刺……
這些混亂的器官擁擠遊走,彼此纏繞又彼此撕裂,被撕裂的部分在幾秒內便重新長出更扭曲的附肢。
整個培養池變成了怪物正在不斷自我重構的機械巢穴。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原始粗暴的生命力。
狂躁的生命力如此混亂,噴涌而出的創造力便是毀滅本身。
混沌的肉塊即將長成不可名狀的存在。
「你是什麼……你把他怎麼了……」
一道微弱的白色闖入他的視野邊緣。
從怪物的腕足和甲殼縫隙里,一隻完全屬於人類的手連帶著半截小臂顯露出來。
手指細白纖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尖暈出淡淡紅痕。
那隻手,貝蒙曾偷偷盯著看了很久。
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在飛行器里反覆摳指甲的時候,在踩住他手套的時候,在挽住他臂膀的時候,在離別的時候……
他看不清喬凌的臉,就貪婪的一直去看能夠看得最清楚的手。
現在,喬凌的手被培養池的黏液覆蓋了一層透明的薄膜,手指微微蜷曲,毫無生機,不見一點兒熟悉的驕傲。
貝蒙的心都要跟著死去了。
仿佛是感受到了貝蒙的視線。
忽然,細白的指尖輕輕顫動了一下。
還活著!
漆黑的尾鉤在身後猛然甩直,抽在身後的金屬柜上發出一聲巨響!
貝蒙一隻手反手從腰後抽出量子匕首,刀刃彈出的高頻蜂鳴在黑暗中亮起一道冷藍色的弧光。
另一隻手握成拳頭。
他不在乎那團正在培養池中翻滾重構的怪物是什麼。
是敵是友,是蟲是獸?
管它是什麼。
他整個人像一顆黑色的炮彈般撲向培養池壁,量子匕首切斷了擋路的機械臂,拳頭帶著全身的重量轟在透明池壁!
轟隆隆。
整片厚如牆磚的池壁猛然炸開,營養液從裂縫中噴涌而出,澆了他一身一臉。
他再砸一拳!
整面池壁開始崩塌,碎片轟然濺射,培養池的營養液裹挾著碎玻璃和斷肢衝上他的身體。
冷藍色的量子匕首刀刃深深刺入肉山。
肉山發出驚慌的嗡鳴。
貝蒙伸出手,朝被節肢血肉層層包裹的受害者,拼盡全力的抓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