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比他想像中要順利得多。
貝蒙的手穿過狂亂掙扎的軟肉和碎裂的甲殼,一下子攥住了那條向他無聲求救的手腕。
多麼冰涼,多麼脆弱的手腕啊!
力氣在觸碰到那片皮膚的一瞬間便不由自主地卸去了大半。
他不敢繼續用力了。
比起他自己,喬凌的手腕細了一倍有餘,溫度冰涼得像蛇,手感柔弱無骨。
他的手掌能將它完整包裹還有空隙。
只是握著,貝蒙都膽戰心驚。
這一秒,他油然生出一種錯覺,仿佛再稍微拉扯一下,他就有可能會把這脆弱的骨肉扯碎撕裂。
這個恐怖的可能性都快讓他發抖了。
貝蒙將喬凌的手腕小心的扣緊在掌心,另一隻手揮舞著量子匕首繼續劈砍外圍還在蠕動收縮的阻礙。
深紫色的血液從斷裂的節肢中迸濺而出,澆了他滿頭滿臉。
血液不是普通的血液。
顯然這些湧出的液體帶有強腐蝕性的劇毒,接觸到的瞬間,便將他的護甲和電子設備腐蝕得嘶嘶作響。
電火花從面具的接縫處一縷縷冒出來,噼啪炸響。
現在貝蒙已完全陷到了培養池中,腳下踩著碎玻璃和斷裂的蟲肢,半個身體都浸泡在營養液和毒血的混合物中。
若是普通的血肉之軀,一定會在這樣的物質中化為一攤膿水。
不過貝蒙自己的血管里也流著相似的東西。
他進一步意識到,這個被他傷害的怪物本質與他區別不大。
吃痛的肉山節肢在痙攣中鬆開了鉗制,裹挾著稀里嘩啦的營養液從破損的池壁缺口向外翻湧,沉悶的砸在實驗室的金屬地板上,整座實驗室都在隱隱震動。
更多的節肢從喬凌身上退開,更多的人類軀體在黑暗中顯露。
平坦的小腹,柔軟的大腿,線條流暢的小腿。
量子匕首在腐蝕性血液的侵蝕下發出幾聲刺耳的電流尖嘯,刀刃上的藍光閃爍兩下,徹底熄滅。
貝蒙甩開匕首,鬆開喬凌的手臂,直接用雙手去挖,十根手指像刨土一樣刨開那些複雜的血肉和甲殼,指節被碎骨割得皮開肉綻。
被他碰到的血肉全部狼狽逃竄,場面一塌糊塗。
腐蝕性血液從他受損的皮肉里滲進去,對衝著混血兒自身的毒性,灼燒出更深的傷口。
劇痛從指尖直竄顱頂。
他咬著牙,動作迅捷的將最後一塊壓在喬凌小腿上的甲殼硬生生掰開,終於將喬凌整個人從肉山的桎梏中完完整整的撈了出來。
一定還要活著……
一定要活著……
貝蒙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祈禱。
他一邊語無倫次的祈禱,一邊狼狽的喘著氣,眼睛裡源源不斷的湧出滾燙的液體,渾身都在無法控制的戰慄。
聲音完全就是在抽泣。
很像一隻在廢墟里終於找到主人,嗚嗚咽咽的獵犬。
獵犬小心的拖住喬凌的後腦勺,把輕飄飄的人類完全撈進臂彎,水銀似的長髮從他的手上滑下。
很漂亮,不過誰都無暇欣賞。
貝蒙低下頭,在髒污破損的視野中試圖觀察喬凌的生死。
頭上的電子面具已經損壞了一半,他耳邊全是電流紊亂的尖銳聲響。
原本他看喬凌的臉,就是模糊不清的馬賽克,現在更是瘋狂屏閃。
尤其還有碎肉血漿糊在面具表面,雪上加霜的影響了他的觀察目的。
看不清楚。
他完全看不清喬凌的眼睛是睜著還是閉著,臉上是痛苦還是平靜,胸膛是否還在呼吸起伏。
貝蒙焦慮的抽泣,極度眩暈和窒息。
他想:
無論如何,無論怎樣,我要看清楚他。
最後一點兒桎梏著貝蒙的東西,終於在理智中咔嚓碎裂了。
他抬手粗暴的捏碎電子面具的鎖扣,直接扯下了所有阻隔著他感官的屏障。
被面具托著的那些熱淚,頓時下雨似的噼里啪啦砸在喬凌臉上。
貝蒙視野里一切都變得清晰,被封閉的五感轟然接受到了遠超閾值的信息量。
空氣里的香氣濃稠得可以在裡面游泳,他在這樣的空氣里只是喘了兩口,本就在宕機邊緣的大腦便徹底停擺。
他哭泣著僵直了。
臂彎里冰涼脆弱的軀體忽而掙紮起來。
喬凌大喊一聲:「貝蒙!你幹嘛!」
……
喬凌差一點就睡著了。
他已經不眠不休的折騰了快要八天八夜,如此長時間的拋棄睡眠還是他蟲生頭一回。
當他沉入了培養池,成功確定所有混血兒胚胎的融合進化進程後,他終於久違的產生一點兒微弱的睏倦。
因為太安靜了,因為太黑暗了,因為正在進化的蟲影胚胎太粘人了。
更因為密不透風的擁抱讓小蟲子覺得很舒適。
反正等待新蟲種的誕生需要時間,那稍微小睡一會兒,也不是不行……
這麼想著,他就安心的在擁抱中閉上了眼睛。
可惜微弱的困意並沒能讓他心無旁騖的睡著。
閉上眼睛後,腦子裡亂糟糟的思緒輪番上場。
這回其他的煩惱事情想得不多,因為大部分都想明白了。
主要就是在心虛。
小蟲子很沒底氣的尋思:
我本來是出來溜達溜達,找點事情打發無聊,順便給眷屬們找點禮物,怎麼短短的時間裡,發生的一切都不在最初預期里?
雖然現在的事情我都有把握能夠解決,但……
瞞著晏靖淞他們解決掉麻煩以後,要怎麼面對他們的情緒?
現在跟他們說也來不及了,全都是先斬後奏。
唉,晏靖淞一定要批評我了。
不對。
批評我其實也還好。
萬一他不敢批評我了,我怎麼辦?
他會不會以後都不管我了?
會不會連血肉之巢都不讓我進去了?
會不會以後不喊我乖寶了?
一想到晏靖淞會用失望又客氣的態度面對自己,小蟲子就覺得天都塌了半邊。
他頑強的頂住剩下半邊天,慌張的給自己增加底氣:
我是成熟的王了,他們肯定能理解我!
所有的錯誤偏差都是聯邦佬的錯,我只是隨機應變而已,說來說去……
責任最多三成。
只要我瀟灑酷炫的把這波屠夫艦隊的插曲搞定,就馬上帶著戰利品班師回朝,跟他們匯合。
沒錯,沒錯,問題不大。
他把自己哄得好轉大半,漸漸進入了半夢半醒的狀態。
直到緊緊束縛著他的壓力驟然消失,周身氣壓一變!
小蟲子在寂靜之中感受到一陣天旋地轉,臉上噼里啪啦的下起了滾燙的大雨。
雨水珠子重重砸在他的眼皮上。
?
他艱難的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