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血兒的每一寸血肉都浸透了毒性,連他分泌出的液體也不例外。
灼熱的眼淚的溫度,一部分來源於貝蒙的體溫,一部分來源於其中帶著腐蝕性的毒素。
這點兒毒性毒不傷喬凌分毫,他只覺得溫度有些太高了,燙得他眼皮直抖。
身體上其他的觸感姍姍來遲的回歸。
小蟲子十分古怪的皺了皺鼻子,嗅了嗅空氣里的血腥味,再努力仰了一下臉。
睜開眼時,匯聚在眼窩裡那汪滾燙的眼淚被睫毛輕輕推散,倏地流進他的眼睛裡,又順著他的眼角滑落下去,仿佛那是他自己流出的淚。
視線模糊了一瞬,緊接著虛焦的瞳孔猛地縮緊。
他流著不屬於自己的眼淚,終於看清了四周混亂的一切。
嗯???
好好的培養池怎麼塌了?
我剛剛賜予了進化的大蟲子寶貝怎麼飆了這麼多血,在地上亂爬?
誰這麼沒素質打我的蟲?
還有,誰抱著我呢?還這麼用力抓著我後腦勺,把我的頭當籃球嗎?
這個側臉……眼熟。
咦,等等。
怎麼是貝蒙?
貝蒙偷襲我?!
幾秒內觀察完了大概情況,喬凌怒從心頭起,掙扎著怒呵一聲:
「貝蒙!你幹嘛!」
這聲呵斥如同一道驚雷。
牢牢抱住他的臂彎猛然一震,扣在他後腦勺上的手把他往上一托,略作調整,換成雙手捧住喬凌的臉。
接著,那張眼熟的臉帶著滿臉源源不斷的淚水,無比愕然又喜悅的低了下來。
貝蒙以沒有任何遮擋,被淚痕和毒血糊得一塌糊塗的脆弱面目,與喬凌面對面的近距離對視。
時間在這一刻都暫停了。
「你……」
喬凌剩下的聲音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沒想到會看到貝蒙這樣的表情。
這樣……
一時難以找到準確形容詞的表情。
像在哭,也像在笑。
是大喜,也是大悲。
銀色的短髮被汗水和紫色血水浸透,濕漉漉地貼在額前,標誌性的十字針瞳亮著絕望的血色。
原來不似人類的眼睛裡,情緒竟然也會表達得如此豐沛。
喬凌能清晰地從貝蒙眼中讀出許多東西。
震驚,恍然,狂喜……
還有就是鋪天蓋地的委屈和困惑。
貝蒙的嘴唇和下巴都在發抖,跟強忍情緒的小孩子一模一樣。
捧著喬凌臉頰的兩隻手無意識的摸索擦拭,拇指笨拙的反覆擦過他的顴骨,是一種確認動作。
呼吸分明是暫停了好幾秒,才又過呼吸一樣開始抽噎。
哪怕喬凌現在還沒弄清楚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他也被這股過於純粹,幾乎凝成實質的委屈狠狠地震住了。
哎呀呀呀。
怎麼這麼可憐?
他知道,貝蒙一定終於認出了自己。
但貝蒙正在對他說什麼呢?
是在向他臣服並懺悔麼?
.
是,也不全是。
貝蒙確實認出了喬凌作為王蟲的本質。
怎麼可能認不出?
當夢中那雙黑眼睛如此真實的出現在他的面前,一切不同尋常的事情都有了最明確的答案。
不需要任何多餘的思考,不需要任何邏輯上的判斷。
王就在這裡,王就在他懷裡。
喬凌就是王,王就是喬凌。
雙手捧著的這張臉終於變得清晰,一直被電子面具過濾隔絕著的模糊五官,第一次在貝蒙的視線下組成了一張難以忘懷的臉。
他的靈魂歡呼雀躍,一瞬間觸摸到了天堂。
「喬凌……你是,王……」
不是幻想,不是夢境,這是我的王……這是我們的王!
貝蒙在狂喜中觀察著喬凌的身體:
王的外表幾乎就是完完全全的人類。
但他沒有夢裡那麼幼小,遠遠沒有。
不管從什麼維度來看,王都已經是度過了幼生期的成熟大蟲子了。
他能從喬凌貌似纖弱的身軀中感受到截然相反的,摧枯拉朽的恐怖力量。
在這樣的力量下,所有混血兒都渺小如同塵埃。
於是狂潮般的困惑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王是怎麼度過最脆弱的幼生期的?
已經度過了幼生期的王,必定有了穩定的族群,這樣強大的王,根本不需要混血兒們自以為是的保護和追隨吧。
更何況,他們這群蠢貨被聯邦牽著鼻子走,一直都認錯了主人!
回想從遇到喬凌以來的所有表現……
一幕幕回憶飛速在貝蒙腦海里回放。
他都做了些什麼啊!
他都口不擇言地說了些什麼混帳話啊!
所以喬凌才始終不願在自己面前暴露真實身份?
所以喬凌才一直用那樣審視而玩味的態度逗弄逼問他?
原來如此。
他表現的一切都太糟糕,他沒有得到王的認可。
貝蒙僵硬的扭頭看向被他刺了兩刀,受了數次攻擊的變異蟲影,
扭曲的龐大蟲影還在一點點穩定著形態,短短几分鐘內,又變得具體了少許。
它渾身散發出的氣息毫無敵意與殺氣,反而凝聚起愈發頑強嶄新的意志,正對他發出一陣陣只有同類才能理解的嗡鳴。
很明顯了,連他失去理智的救人,都是一場具有破壞性的烏龍。
面前的蟲影哪裡是要傷害喬凌的怪物?它分明是被王選中,被王親手賜予了恩典的幸運兒。
幾乎想通了所有關節的貝蒙,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
絕望和委屈山呼海嘯般將他吞沒,讓他一瞬間萬念俱灰。
他喃喃自語:
「你不要我……你不想要我……」
「我說了很糟糕的話……」
「我確實很不合格……」
喬凌的表情十分平靜。
那雙烙印在他靈魂里的黑眼睛溫和的望著他,深邃的瞳孔里清晰映出他此刻狼狽不堪的倒影。
他竟在這一刻,感到了不合時宜的巨大幸福。
如果他真的不被喬凌需要。
或許死在這一刻,才是唯一完美的解法。
這麼想著,貝蒙就不哭了。
喬凌平靜的表情忽然變了變,微微皺眉,抬起一隻手,用力抹了一下他的左臉。
貝蒙因為他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才猛然記起,喬凌其實什麼也聽不見的事實。
罪惡感變得愈發沉重。
一切支撐著他求生欲的東西忽然都變成了空中樓閣。
他慢慢鬆開了捧著喬凌的雙手,心碎欲裂的往後仰倒。
「嘿!」
喬凌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將他重新拽了回來。
蹩腳變形的宇宙通用語傳進他的耳中:
「貝蒙,你在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