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流血?
貝蒙感到眼睛正在持續湧出別的液體。
他茫然的張了張嘴,嗆咳了一下。
下一秒,他的鼻子嘴巴都開始往外湧出淡紫色的鮮血,身體裡也驟然響起了噼里啪啦的清脆異動。
想什麼來什麼。
求仁得仁,求死得死,基因崩潰早不來晚不來,就在這個時候爆發了。
何嘗不是命運別樣的眷顧?
他痛苦的閉了閉眼,費力吞下涌到喉嚨口的血:
「對不起,我一直做錯誤的判斷……所以你才會討厭我。」
要說喬凌對於蟲眷身上什麼負面情緒最熟悉。
那肯定就是忽然莫名其妙的很想死的的情緒了。
感謝某些蟲曾經的參考案例。
在聽不見,也看不明白貝蒙嘴型的情況下,喬凌硬是憑著經驗,準確判斷出了面前這隻漂亮大狗一定是用不太靈活的腦子,一步跨進了死角,準備以死謝罪。
不許!
不!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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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惡,都說不許了,為什麼不止眼睛流血,還開始嘔血了啊!
喬凌大驚失色的接住貝蒙正在潰敗的身體,頭髮像蛇一樣攀爬蔓延過來,一頭霧水的扎進了這個混血兒傷痕累累的身軀。
稍微一觀察,心就被揪了一下。
以脊柱為中心,所有支撐著混血兒運轉的基因鏈正以恐怖的速度潰敗。
原本脊髓中存在大量能夠維持穩定的藥物,此時卻完全失去了效果。
那些化學製劑在失效的瞬間反而加速了坍塌,就像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一切都來到了臨界點。
原本就先天殘缺的混血兒,終於迎來了他姍姍來遲的死亡之日。
停。
停停停!
哪個死神也不能在王蟲面前收走屬於他的東西。
王不允許!
喬凌惱火的扶著貝蒙脫力的腦袋,更多精神觸角和髮絲源源不斷的往他皮肉里鑽,修破爛玩具一樣開始修理殘破的根基。
生怕一下子用力過猛把貝蒙徹底整死了,他動作放得特別輕,遠比剛才改造混血兒胚胎要細緻得多。
唉。
明明只是稍微眯了一下而已,都沒有真的睡著。
一睜眼,培養池被砸了,進化中的大寶貝被揍了,始作俑者還馬上要死了。
這不瞎胡鬧麼。
偏偏在這個時候,他還眼尖的捉到了貝蒙嘴角一抹勾起的弧度。
笑屁。
小蟲子磕磕絆絆的罵:
「要死了,你還笑?」
貝蒙假裝沒聽懂。
為什麼不笑?王在擁抱他呢!
有哪個同伴像他這樣幸運,既能毫不知情的與王相遇,又能在最糟糕的結局即將開始前,恰如其分的死去。
能死在王的身邊,含笑九泉!
他一點點將額頭貼住喬凌的耳朵,小心翼翼的蹭了蹭。
很奇妙的觸感,柔軟得像雲。
此時,就算王對他發脾氣,也無所謂了。
他本來就是不合格的壞蟲子,還馬上要死了……
所以可以更壞一點。
貝蒙進一步決定,趁著王聽不見,趁著還有一點兒意識,無拘無束的說點只有自己能聽到的遺言:
「……之前我說,我一直生氣,生氣為什麼我生來就需要王。
我說的不對。
我生氣的不是需要王的本能,是那些欺騙我,故意刺激我本能反應的騙局。
真的好生氣,我被騙慘了……
當真正的本能出現時,我竟然不敢承認。
其實,在探索號上偷看你時,我差一點就要摘下面具。
只差一點,我硬是忍住了。
好可惜。
我本來可以表現得很好的,真不甘心。
蓋亞那傢伙……不講義氣,什麼都不敢說,我再不要把它當朋友了……
唔呃!」
貝蒙感覺到喬凌的頭髮死死的捆住了他,樹根似的扎進他的血肉骨髓里,疼得他短暫的失去了說話的力氣。
太疼了。
即使他早已習慣疼痛,卻也久違的因此感到折磨。
可想到這種折磨來自王的賜予,也不是完全難以忍受。
他緩了緩,不知過了多久,稍微緩過一口氣,又繼續自言自語:
「……我從沒想過,你會長成這樣。
喬凌,你真好看,哪裡都好看。
因為你,我都不討厭我自己的長相了。
那些宇宙佬,總是罵我們噁心的雜種,罵得很過分,我確實受到了影響。
我以為,你不會有任何與我們相似的特徵。
但你幾乎跟我們一樣。
你也是圓圓的頭,頭頂長著柔軟的頭髮,臉上五官俱全,嘴裡長著白白的牙齒。
你也是兩條手臂,兩條腿,手腳末端分裂出細長的手指,長著指甲蓋。
不過你的皮膚更白,血液是紅色的,白裡透紅,像成熟的甜果子。
噢……你還沒有尾鉤……我們的尾鉤不好看。
你更完美。
你怎樣都完美。
周博士說的故事裡,你是一顆蛋。
而我夢見的你,是一粒小小的,小小的粉色種子,一直慌張的喊著餓。
好奇怪……你怎麼從那么小的種子,長成現在這樣的?
發生了什麼?
你也受了很多苦麼?
我希望沒有。
我希望你過得很好,一點苦都沒有受過,一點兒餓都沒挨過。
如果我和伊索爾完全忽視聯邦的騙局,早一點去宇宙深處尋找你,可能就會知道所有過程了。
其實我的運氣一直都還不錯,我很有可能會找到你。
這個假設真美好。
沒騙你,我夢見過你的眼睛,和我現在看見的一模一樣,但我以為是我的幻想。
原來不是。
……喬凌,我有好多問題想問你。
你早知道我們的存在嗎?
你是否也因為我們的存在……產生過喜悅?
是誰一直在你身邊陪伴照顧?
是周博士說過的蜻蜓他們麼?
周博士說,原始蟲族很厲害,我們遠遠比不上。
對於這一點,我很妒忌,大概因為我很壞,我妒忌很多事情。
比如,我現在就很妒忌你選的這隻蟲。
因為還沒出生,所以什麼都來不及做錯,你才選的它們?
我不會為了誤傷它而道歉的。
要是選我,我可以更好……」
本來虛弱的遺言在不知不覺間恢復了中氣,愈發流暢。
遺言傾訴者沉浸其中,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