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雖然錯位,卻在錯位中誕生了溫情。
如同一道莽撞的狂風吹過,一些本就沒有真正影響到喬凌的負面情緒,完全失去了最後一點兒立足的土壤,唏噓著在風中煙消雲散。
小蟲子羞愧的徹底推翻不久前他對蟲眷的所有不確定與多疑。
蟲群的忠誠和愛肯定是屬於他的。
他是王蟲,他是主宰和神明,他本就理所當然的擁有蟲群的全部。
即便是實驗室里爬出來的蟲群,也一樣。
原初王蟲因為厭惡孤獨,所以分裂血肉,構建了初始的蟲族體系,蟲眷誕生就是為了滿足王的一切缺失。
王需要被愛,於是蟲眷去愛。
王需要被保護,於是蟲眷成為盾與劍。
王需要一個永遠不會背棄他的歸宿,於是蟲眷用血肉為他築巢。
這不是可以被任何假貨竊取的權柄,不需要他用一場愚蠢的荷爾蒙實驗去驗證。
王蟲若是質疑蟲群的忠誠,本質是對自身的不滿。
舊王分明是因為自我厭惡,自我懷疑,過度自戀,無法自洽,才會把情緒投射在蟲群身上。
托菲里斯精神有病。
沒罵他,純屬客觀的診斷。
如果能夠跨越時空給托菲里斯一個建議的話,喬凌會囑咐他去看心理醫生,不要繼續封閉在全能自戀的無助里。
曾經,喬凌把眷屬們比做自己的手指。
精神正常的情況下,幹嘛要對自己的手指多疑?
貝蒙一開始的表現的確讓喬凌覺得不高興,假貨的存在也的確讓喬凌非常膈應。
但不高興和被冒犯本來就是正常的情緒反應。
如果一個小小的負面情緒都無法自洽的處理,而是一步跨進極端之中,瘋狂便是遲早的事情。
現在喬凌回頭去看被舊王殘留的情緒裹挾著產生的自我懷疑,以及被蒙蔽的狹窄思維,幾乎感到腳趾扣地的羞恥。
拋開蟲血影響不談。
難不成以他本身的魅力,他還俘獲不了追隨者嗎?
好多好多人愛他呢!
而且蟲血影響本就不用拋開,他擁有,他運用。
理所當然。
如果生來便擁有宇宙最好配置的王蟲都無法自洽的活著,其他的物種又怎麼活呀。
這麼想著,喬凌慚愧的再次摸了摸貝蒙的後腦勺。
……
心裡話就像被閘門攔住的洪水。
平常悶著不說,一旦閘門打開,便滔滔不絕,難以收住。
如果不是蟲群意識忽然傳來了新的波動,貝蒙不知道還要傾吐多少心聲。
他已經說到了更感性的領域了。
「有件事我很害怕,我們這種實驗物種是否有真正意義上的靈魂,我們的靈魂是否會回到……」
潛意識深處,一道突如其來的蟲群警報,粗暴的斬斷了他未盡的囈語。
貝蒙一頓。
簡潔冷酷的信號順著蟲群共感,瞬間擴散至所有混血兒的大腦深處。
<宇宙佬,艦隊,正在靠近。>
敵人來了。
身體比意識先一步做出了反應,貝蒙的尾鉤從喬凌腰間猛然鬆開。
他霍地抬起了頭!
感性如退潮般退場,理智裹挾著冰冷的殺意回歸。
終於。
身體翻天覆地的變化在這一刻被遲鈍的混血兒後知後覺的發現。
什麼痛苦都感知不到了?
從有記憶的第一天起,就如附骨之蛆般紮根在骨髓里揮之不去的微妙疼痛,還有感官上永遠無法適配,永遠帶著錯位感的不適,都忽然之間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輕盈與通暢。
他能感受到一股源源不斷的全新生命力,正在他的每一寸血管里劇烈燃燒。
如此溫暖,如此包容,猶如一條滾燙的熔岩之河,沖刷過他每一根骨骼,每一塊肌肉。
更強大的力量!
更敏銳的神智!
更浩瀚無垠的精神感知!
不需要更具體的確認,貝蒙清晰的意識到他變得不一樣了。
他進化了。
貝蒙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單薄脆弱的皮膚明顯有了厚度,手上陳舊的傷疤均蕩然無存,指骨稍稍一握,充沛的力量感便遊走在全身。
他茫然對上喬凌的視線,一時不敢喜悅:
「……您不允許我死,您……選擇了我?」
喬凌從融合巨蟲身上收回了意識。
聽覺雖然重新回歸了完全的死寂,但耳邊仿佛還殘留著混血兒滔滔不絕的遺言餘韻。
正事要緊,別的以後再說吧。
他好笑的故意板著臉,一字一句的開口:
「貝蒙,我命令你,為我戰鬥。」
命令!
是來自王的命令!
貝蒙眼底最後殘留的那一點灰暗被這句話徹底點燃。
他從培養池中一躍而起,迅捷的跳到了地板上,直接單膝跪在喬凌面前。
他身上還在滴落營養液與毒血混合的液體,原本堅固的護甲早被腐蝕得支離破碎,簌簌掉落,隱約露出底下新生的堅韌皮膚。
明明是如此狼狽的姿態,可之前瀰漫在他臉上的所有的委屈與消沉,都已消失殆盡。
他整個人容光煥發,像是剛從地獄的業火中淬鍊而出,愛慕的仰望著他的神明。
他用肢體語言和聲音同時告訴喬凌:
「是!我會為您帶來勝利!」
喬凌終於沒再能板住臉,笑意從眉梢眼角毫不掩飾的流泄出來。
緊跟著,他的臉上無聲無息裂開了幾道縫隙。
更多雙屬於王蟲的眼睛,幽深而詭譎的緩緩睜開。
磅礴的王蟲氣息終於不做任何掩飾,以這座殘破的實驗室為中心,悍然席捲了整座空間站!
統治力穿透鋼鐵壁壘,在整個黑洞空域內無聲擴散,黑洞在力場之下扭曲出屬於蟲的影子。
一切靠近的物質都必須臣服於這樣的力量下。
這裡,是蟲族的領域。
這裡,是王蟲的地盤。
入侵者,死!
上千隻混血兒在同一時刻,驟然停下了手中所有動作。
他們一個接一個的取下了頭上統一的電子面具,懵懂的瞪大眼睛望向空間站的方向。
一道柔和的聲音於每一個混血兒的腦海中輕輕響起。
【我在你們身後,死亡,只屬於敵人。】
這聲音牽引著他們空虛了太久的脖頸,像是主宰他們的神明終於拾起了被遺忘的狗繩。
混血兒們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