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
混血兒議員的「屍體」已經被脫去了所有蔽體的衣物,赤條條的仰面躺在冰冷的金屬解剖台上。
沒有了體面的議員制服包裹,整具與純血人類相似度高達百分之九十的肉體在燈光下一覽無遺。
他的軀幹十分修長勻稱,瘦而不柴,四肢的比例帶著一種不真實的美感,皮膚泛著混血兒特有的半透明的灰白,燈光打上去的時候,隱隱能看見底下細密的紫色血管網絡。
血管早已停止了流淌,此刻紋絲不動嵌在皮下,乍一看以為是紋身圖騰。
有幾個對於人寵頗為痴迷的研究員沒忍住,一人去摸了一把。
「真可惜啊,人類就是被蟲血基因禍害了。」
「我是生不逢時,早出生一百年,還能趕上研究所的好時候,親眼見見純血人寵有多麼可愛。」
「這些雜種都快讓我忘記純血人寵的美好了。」
「屬於人類的特徵確實是很漂亮,你們看這個部分的構造……」
主導解剖的多目人冷冷的打斷了這場小型鑑賞會:
「行了行了,干正事呢。」
這間艙室雖然掛著醫療艙的名頭,但各類設備遠遠達不到科研所的專業標準,尤其是在空間隔離方面,根本做不到絕對封閉。
十多個研究員只能全部套上基礎防護服,圍著金屬台站成一圈,準備開始這場臨時的倉促解剖。
懸浮箱裡,實驗體王蟲越來越躁動,臃腫發紅的擠在牆壁上,對屍體的方向飢餓的張大嘴巴,不斷發出乞食的聲波。
「真吵!」
一個研究員不耐煩的把懸浮箱開啟了絕對靜音。
「開始吧,準備記錄。」
主導這次解剖的是個多目人研究員,他先做的,是將這具混血兒屍體進行了一寸一寸的體表檢查。
「沒有明顯外傷,沒有新鮮針孔注射痕跡,不見中毒反應……」
他一邊觸摸,一邊低聲口述自己觀察到的特徵。
觸摸這具屍體的觸感很奇怪。
不是常見的肌肉鬆弛或屍僵造成的硬度,僵硬得古怪,有種從內到外的乾涸。
指腹按下去,皮肉沒有任何回彈,只留下一種油潤冰冷的滑膩。
混血兒的皮膚原本天生就帶著一種半透明的質感,此刻失去了所有生命體徵的支撐,那層皮膚愈發顯得通透起來。
越摸,越像一尊做工精良的蠟像。
多目人試著活動了一下屍體的肘關節。
因為過於僵硬,硬去擺弄時,關節深處發出一陣乾澀的嘎吱聲,非常脆弱。
「體表無異常。」
多目人直起腰,從助手手中接過一把閃著寒光的解剖刀:「開始胸腹腔剖檢。」
刀刃抵上了屍體胸口正中的皮膚。
蠟一樣的皮膚在刀尖下呈現出一種還挺漂亮的光澤。
多目人用力下壓手腕,解剖刀沿著胸骨中線劃開了一道細線。
屍體皮下淡紫色的粘稠血液已經凝固成一串半硬的顆粒,沿著切口邊緣緩慢滲出。
沿著這道切口繼續深入,刀尖穿過皮膚層,穿過薄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脂肪層,很快抵達了胸骨。
他換了一把雷射骨鋸。
嗡嗡的幾聲悶響之後,胸骨便被完整地切開了一條整齊的中縫。
多目人放下骨鋸,將雙手伸入切口兩側,用力向兩邊一掰。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於那敞開的胸腔,又同時愣住。
空的?
本該擠擠挨挨填滿整個胸腔的內臟器官完全消失了。
空腔太乾淨了,簡直是被刻意舔舐過內壁似的乾淨。
肋骨的內側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紫色薄膜,透過這層膜,可以直接看到脊柱骨光滑的背面,整副骨架就像一尊倒空了內容的瓷器。
「怎麼會這樣?」
多目人感到了強烈不妙的預警。
他面色僵硬地彎下腰,把手伸進空蕩蕩的胸腔里。
戴著手套的手指隔著薄薄的紫色薄膜向上摸索,探入喉嚨所在的頸部,穿過咽喉,一路向上,指尖觸及了顱骨底部那個本該是腦組織盤踞的位置。
也是空的。
乾乾淨淨,連一絲腦脊液的殘留都沒有,天靈蓋底下只剩一個光滑的骨腔。
「不對,不對,這不是正常的死亡現象!」
多目人恐懼的直起身體,瞳孔地震的望著金屬檯面上這具敞開的空殼:
「這種程度的體腔內空化,分明是內部發生了變異,他,他可能沒有死……」
一片譁然。
常年與王蟲項目打交道的研究員們馬上意識到他在說什麼。
「假死?」
大家紛紛往後退,尋找著自保的武器和能夠呼叫警報的設備:
「天啊,怎麼會有這種事!」
「他想幹什麼?他瘋了嗎!」
「他是不是躲在這裡?」
「我想起來了,有的原始蟲族可以蛻殼,甚至液化後重組,這些能力在科研所的檔案里有過相關記載,但從來沒有在這些年任何一隻混血兒身上觀察到過……」
「那隻怪物難不成是要假死寄生在別人身上?」
一個研究員忽然渾身一震,發出一聲尖叫:
「法恩教授!是法恩教授!我剛才就覺得不對勁,他的臉,他走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對,聲音也不對,我以為是錯覺,不是,不是錯覺!」
「什麼表情不對?你說清楚,這不是開玩笑!」
章魚人研究員的觸鬚不停的抖:
「不開玩笑,我,我覺得法恩教授出事了。」
「艹!!!」
多目人研究員衝到牆邊,一拳砸在紅色的警報按鈕上。
比刺耳的警報聲先響起的,是一陣極輕的嘶嘶聲。
嘶————
所有人如墜冰窟的朝著聲音的源頭看去。
金屬解剖台上,被剖開胸腔的混血兒屍體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融解了一半。
從被切開的胸腔邊緣開始,血肉組織肉眼可見的汽化,毒霧在無風的環境中升騰而起,霎時間擴散到了整個空間。
跑是來不及了。
紫色的霧穿過防護服的過濾層,不可阻擋的鑽入了所有人的呼吸道。
研究員們甚至來不及發出尖叫,皮膚便開始從接觸紫霧的部位起泡消融。
煎肉般的聲音。
防護服在接觸到紫霧的數秒內便失去了屏障功能,和裡面的血肉一起融化成了一灘灘翻湧著細小泡沫的膿水。
咕嘟嘟,咕嘟嘟。
到處都是正在冒泡的粘稠液體。
膿水順著地面微小的坡度緩緩流淌,匯在懸浮箱的下方,慢慢融化著懸浮箱的連接線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