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恩教授站在洗手台前,仔細的將手指縫隙,指甲邊緣都揉搓了個遍。
洗完手,他抬起頭,對著鏡子裡的人影審視了一番。
鏡面清晰照出藍皮人的模樣。
靛藍色的皮膚在慘白燈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兩隻碩大的灰色眼睛頗有魅力,平坦的面部顯示出雄性的冷靜氣質,標準的細線嘴巴更是格外堅毅。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帥!
他滿意的勾起嘴角,目光落在被混血兒毒血污染的白外套上,毒血在胸前洇開一小片礙眼的紫痕。
非常礙眼。
藍皮人嘖了一聲,麻利的脫下身上沾了血的外套,塞進了一旁垃圾桶。
直起腰時,他的鼻子開始毫無緣由的發癢。
癢來得極其猛烈,根本來不及反應,他趔趄了一下,直接打了個巨大的噴嚏:
「阿嚏!」
打完噴嚏,仿佛舒服了一點。
他順手去抹自己眼角因為噴嚏而滲出的那一點生理性淚水。
不摸還好,一摸,眼睛忽然也癢起來。
癢意從眼瞼內側蔓延到眼球深處。
他一時沒有多想,直接低頭重新打開水流,一邊洗臉,一邊又用力揉了好幾下。
直到感覺癢意被冷水鎮壓下去,他才停下手,喘著粗氣睜開眼睛。
略有些模糊視野里,他懷疑的看著自己的手掌……
掌心赫然浮著一層淡紫色的血跡。
血水順著掌心裡殘留的清水緩緩遊蕩,顏色清晰非常。
「……」
糟了。
最後一個清晰的念頭衝上藍皮人的腦海,他恐懼的張開嘴巴,想要求救,可喉嚨深處只發出了幾聲咕嚕嚕的抽氣。
咕嘰咕嘰。
掙扎的眼皮驟然一翻!
碩大的眼珠子直接徹底翻了個面。
面目猙獰的藍皮人仍然站著,光滑的表皮下,有活著的東西試圖鳩占鵲巢,迫不及待的隆起一大片起伏。
表皮下方隱隱傳出一種令人牙酸的聲響。
像是脂肪層和肌肉從內部撕裂的動靜?
也像是怪物的口器正在骨骼縫隙間細細咀嚼。
有物質在皮下坍塌,也有物質在重新填補。
藍皮人的肩膀猛地向下一垮,嘎拉拉的塌下去,脊柱以一個活人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向後彎折。
兩條腿卻穩穩紮在原地,晃都不晃。
身體持續變形抽搐,掙扎了大約十多秒左右,一切變得平靜。
他漸漸又站得直溜了。
水龍頭還在嘩嘩流。
細小的聲音在嘩啦啦的水聲里幾乎聽不見分毫。
.
約莫五分鐘後,法恩教授走出洗漱室。
他已經換上了一件嶄新的白色外套,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不太高興的樣子。
乍一看和走進去之前沒什麼區別,唯獨藏在背後的手在不能自控的抖。
維多將軍派來的三個親衛軍已經來到艙室里,站在了混血兒的屍體面前。
領頭的親衛軍用武器戳了戳屍體的肋側:
「這就死了?還以為你們開玩笑呢。」
旁邊的士兵嫌惡的嘲諷:
「這雜種不會是被嚇死的吧?」
「所以怎麼辦,沒了這隻雜種應該也沒有什麼影響?」
「呃,搞不懂。」
親衛軍抬頭看向正在靠近的法恩教授,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是研究所的負責人?大教授,你來說說情況。」
法恩教授在半米開外停住腳步,眼睛直直地盯著說話的親衛軍。
在對方即將失去耐心的前一秒,他才緩慢的開口:
「除了少了個能和反叛軍交流的人以外……沒有其他影響。」
「交流個屁,這次就是得把那些雜種統統都弄死!」
親衛軍冷哼,不爽的質問:
「你們這個王蟲實驗體能派上用場的吧?要不是說能幫我們節約彈藥,蟲怪可上不了我們的飛船。」
法恩教授唇角僵硬地扯了扯,算是陪笑了一下:
「耗費資源造出來的假貨,肯定得派上用場……」
他把「假貨」這個詞咬得有些重,不等別人注意到,緊接著又問:
「長官,我們還有多久抵達目的地?」
「還有一個躍遷,反派軍藏得跟耗子一樣隱秘,不過坐標已經鎖定,他們躲不掉。」
親衛軍的態度變得稍微客氣了一點兒:
「這樣,大教授,你得跟我走一趟,維多將軍對這個雜種死掉的事情肯定要問得更細緻,我說不明白。」
「為您效勞。」
法恩教授爽快的應下,轉身對研究員們說道:
「我回來前,你們解剖一下這具屍體,儘快找出具體的死亡原因。」
有敏銳的研究員察覺出法恩教授好像有點微妙的怪異,可具體怪異在哪裡……聲音還是表情?
他晃了晃腦袋,把這絲疑慮當作錯覺丟開了。
等法恩教授和幾個親衛軍走出艙室後,研究員們的注意力集中到混血兒的屍體上。
眾人此起彼伏的嘆氣:
「唉,那就解剖吧。」
「勞碌命哦,又多個差事。」
「這裡器材都不完善,好麻煩。」
……
法恩默不作聲的跟在親衛軍們身後。
一對違和的巨大眼珠靜靜觀察著一路的監控設備,將所有細節和死角盡收眼底。
行至某個拐角,打頭的蜥蜴人親衛軍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身後似乎變得格外安靜,原本應該緊隨其後的腳步聲,不知從哪一步開始就再也沒響起來過。
只有他自己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氣里迴蕩。
他疑惑的扭過頭。
噗嗤!
一隻藍色的爪子從蜥蜴人粗壯的脖頸正中心穿透。
指尖從他的喉結處刺入,穿透了整層粗糙的鱗片表皮和底下層疊的肌肉纖維,一路毫不動搖的向前,直到牢牢握住了埋藏在頸部最深處那根粗壯的脊椎骨。
咔噠。
陷在血肉里的手腕輕輕一擰,帶著那節脊椎骨往左轉了半圈。
蜥蜴人瞪著眼睛,爬行動物的豎瞳里倒映著兇手的臉。
一張平靜的,嘴角掛著一絲僵硬微笑的藍皮人的臉。
為什麼?
他什麼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來,直挺挺的跪倒在地,死不瞑目。
藍皮人彎下腰,把跪倒的蜥蜴人扶正。
雙手認真的把喉嚨上的傷口撕裂得更大一點兒。
下一秒,碩大的灰色眼珠子咕嚕嚕滾出眼眶,啪嘰摔碎在地面,化作兩灘果凍似的肉泥。
兩隻空洞的眼眶裡,有活物正在往外擠。
「呃……嚯啊……」
一隻縮小了好幾圈的人手從藍皮人血肉模糊的眼眶裡探出來。
披著藍皮人皮囊的混血怪物擠碎沉甸甸的舊皮,通過破碎的縫隙看準了新皮囊的入口。
混血兒向著蜥蜴人的傷口裡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