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要從頭到尾的說,貝蒙便實誠的從他出生的那天開始講起。
對於被聯邦的假貨欺騙這件事,他沒有避諱半點,只是越說越消沉,越說頭越低。
等他完整的將自己視角的所有重點坦誠完畢後,混亂的戰場也漸漸平息了。
混血兒們的效率高得驚人。
短短時間內,二十艘屠夫號飛船的控制權已被牢牢掌握,整支艦隊有條不紊的降落回了黑洞空間站的港口。
起落架與地面接觸的沉悶聲響此起彼伏,宣告著一場惡戰正式落下帷幕。
狼狽的戰俘們被一串串的從飛船上牽下來。
他們衣衫不整,面如死灰,許多人身上還沾著同伴飛濺的血污,瑟瑟發抖地在廣場上擠成烏壓壓一片,連頭都不敢抬。
融合巨蟲懸浮在戰俘們的頭頂,龐大到遮天蔽日的陰影將他們牢牢籠罩。
難以忽視的壓迫感把所有人最後的勇氣都捏成了粉末。
沒有半點能夠逃脫的可能。
混血兒們再將運輸設備開到飛船上,把死掉的士兵屍體一具一具排列整齊,滿滿當當地清理走。
一輛輛懸浮貨箱往來穿梭,絡繹不絕,成為一條沉默的流水線。
這些屍體,要麼會在之後被周博士那批科研人員挑走當實驗材料,要麼就是丟進焚燒爐里統一處理,化作宇宙塵埃的一部分。
粗略一算,總數接近六千人的屠夫艦隊,在短短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裡,死了三分之一。
看似很多,其實很少。
若是晏靖淞阻止的再晚一點,按照貝蒙原本的計劃,他是要殺掉至少三分之二的人數的。
即便僥倖活下的那三分之一,也會在逼供出想要的信息後,被就地滅口。
他奉行斬草除根,不全是因為仇恨。
主要原因有二。
其一,這些戰俘根本不可能被策反。
聯邦人對蟲族的歧視與憎恨早已刻進骨髓,留下活口,就是留下隨時會爆炸的隱患。
其二,則是物資不足。
遺民聯盟的補給本就捉襟見肘,管理戰俘的性價比太低。
又要供他們吃喝,又要派人手看守,純純賠本買賣。
貝蒙做的決定非常現實。
可晏靖淞來了,一切便不一樣了。
活著的戰俘在這位資本家眼裡,是非常好的資源。
晏靖淞一直沒有打斷貝蒙的講述。
等貝蒙說完,晏靖淞沉吟片刻,沉聲評價:
「你做得不錯。」
貝蒙抬眼。
晏靖淞語氣平淡,字字砸在實處:
「在孤立無援,處處掣肘的情況下,你做出了對局勢最有效的判斷。
憤怒沒有讓你昏頭,仇恨沒有讓你失去計算,作為一個領袖,你及格了。
不過,從今天起,你處事的視角要發生轉變。」
貝蒙謹慎的注視著這位第一蟲眷
晏靖淞走到飛船高處,俯瞰著整座空間站,隨後指著廣場上的戰俘,問了個問題:
「貝蒙,你看下面這些宇宙人,他們是什麼?」
貝蒙反問:「除了敵人,還能是什麼?。」
晏靖淞篤定地糾正他:
「是王的子民。」
「不,他們不配!你明知道他們都做了什麼!無論是對蟲族,還是對人類,甚至是對其他無辜的種族……他們憑什麼成為王的子民?」
晏靖淞面不改色,耐心的解釋:
「所以,他們會被分類在二等,三等。」
他的手撐在觀景窗的邊框上,指尖輕輕一敲:
「很快,宇宙聯邦的格局將會全面洗牌,王會成為這片宇宙真正的主宰。
蟲族和人類將在所有肥沃的星繫上,建立起我們全新的文明體系。
貝蒙,暴力和殺戮只能出現在最開始,作為輔助手段。
它們能打碎一個舊世界,卻永遠不可能誕生一個穩定的文明。
此刻在聯邦舊勢力統治下的這些宇宙人,的確是敵人。
但如果……他們的統治者消失了呢?」
貝蒙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不太習慣晏靖淞這種風格的對談,一時心情微妙。
倒也不是排斥。
好吧,他其實完全沒有對談經驗,和他交流最多的周博士,從來不會說起這方面的話題。
晏靖淞沒管他的反應,自顧自的繼續說:
「如果他們的統治者消失了,群龍無首,他們就是無主的。
無主的生命,只有兩個下場:要麼被下一個強者收編,要麼自己走向滅亡。
而我們的王,可以給他們前者。
你說他們不配?當然不配。
但死亡對他們而言又算什麼懲罰?
勞勞碌碌的為新社會奉獻出全部的生命,燃燒所有的力量,那才是懲罰。
他們以後,會是二等公民,三等公民。
是新文明的塔基,泥土,數字。
仇恨是非常容易被改變的東西。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百年之後,這些人的後代,會全身心地沐浴在新紀元的光輝之下。
他們會讀著我們書寫的歷史,用我們定下的語言,對著蟲族和人類的一切喜好頂禮膜拜。
到那時候,今日所有的反抗與咒罵,都會變成舊世界最後的噪音。」
晏靖淞說著說著,笑得愈發真心實意,野心勃勃:
「資源需要子民去維護,去開發,豐富的物種會帶來精彩的循環。
蟲族不該是只會打仗的種族,我們是新的秩序,是新的規則本身。
想一想,若干年之後,我們站在宇宙的中心,腳下是已經真正屬於我們的文明。
無數生靈在我們的秩序里生老病死,那才是真正的勝利,比殺光所有敵人,更徹底,更永久的勝利。」
貝蒙怔怔地看著他,好半天才啞聲道:
「……這是王想要的嗎?」
晏靖淞按住心口,感受著那裡頭安穩沉睡的呼吸,語氣驟然柔軟下去:
「是,王很厲害,很強大,誰也比不上他,無論是什麼,只要他想要,他都能很輕易得到。
我們要盡我們所能,把所有他能得到的東西,都變得更長久一點,更美好一點。」
他忽然扭頭看向角落裡躲藏著的小小影子:
「偷聽夠了?」
貝蒙猛然轉身。
他身後的牆角,頂著幼崽皮囊的伊索爾面色慘白的被逮了個正著。
伊索爾定定的看著晏靖淞,嘴唇顫抖著,慢慢開口:
「你說得對。」
晏靖淞挑了挑眉:「哪一句?」
「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