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雞飛狗跳的熱鬧里,喬凌被簇擁著按在了主座,手裡塞進一把勺子。
李麒安將一鍋湯推到他面前,不由分說的開始推銷:
「飯前一口湯,勝過良藥方,喬喬,你最近消耗大,必須得好好補一補。」
喬凌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疑惑的問:
「周博士怎麼在……」
李麒安不管他想問什麼,反正得先嘗一口滋補湯:
「喝一口,不管別的,你先喝一口,喝一口,喝一口。」
「哦哦,天啊,別念了,我喝我喝。」
被催得沒法子,喬凌只好先拿勺子舀了一口湯送進嘴裡。
湯水色澤非常清澈,飄著一層很淡的油花,整體呈現淡淡的綠色,有紅的白的果蔬切片沉在湯底,中間是一大塊類似於魚肉的雪白肉塊。
入口的一瞬間,味蕾先嘗到的是清新的甜味,然後是咸鮮的特殊回香充盈著整個口腔。
完全沒有吃過的新鮮味道。
喬凌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哎?」
李麒安更來勁,繼續催促:
「好喝吧!快,再舀一塊肉一起吃,更不一樣!」
雪白的肉塊像豆腐一樣柔軟,勺子只是輕輕一挖,就很輕而易舉的挖下一小塊。
喬凌把這一勺肉連著湯一起喝了。
肉接觸到舌尖的下一秒便融化成了肉糜,更濃郁的香氣隨著肉糜爆開,是足以讓人熏熏然的鮮味核爆。
他品了好一會兒才驚奇的問:
「這是什麼肉?」
元雨笑眯眯的揭秘:
「是綠港星特產的雪蚌肉,燉湯是這樣的口感,煎烤又是另一種口感了。」
五所雅人解開煎鍋的蓋子:「阿娜達,這是燒烤風味的雪蚌肉。」
「我都要吃!」
「當然,您一定餓壞了,我看您都瘦了。」
喬凌又喝了好幾口,才好不容易從食物的誘惑力抬起頭。
拿手帕擦了擦嘴巴後,他看向站在外圍的周博士:
「咳咳,周博士,你怎麼在這裡,遺民聯盟都來了嗎?你也一起來吃吧,別光站著呀。」
周博士的狀態肉眼可見的比前兩天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要精神多了。
仔細一看,枯敗的枝條上甚至隱約長出了幾點小小的綠芽。
當喬凌看向他時,他直接向喬凌行了個大禮,枯朽的身軀彎得極低,枝條幾乎要觸到地面:
「我是來向您請罪的,王蟲陛下。」
喬凌愣了愣:
「你犯了什麼錯要向我請罪?」
周博士沒有直起身,周身散發著大徹大悟似的平靜:
「我實在有太多罪過了,王蟲陛下。
我擅自利用科研技術,不間斷的製造著有缺陷的混血兒為我的追求而送死。
我無視了其中存在的道德問題,把他們當成消耗品,無數混血兒因為我的行為無意義的死去。
我消費著他們為我帶來的利益,卻總在根源上否定他們的行為和品質。
但我本身又有什麼資格去控制他們的命運?評判他們的靈魂?
就因為我創造了他們?」
說到這裡,樹人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稍微停頓半秒,隨後又低沉下去:
「王蟲陛下,我有罪,我一直都知道我有罪。」
周博士說話時,蟲眷們的表現各不相同。
晏靖淞這群眷屬的並不太在意周博士說什麼,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喬凌的表情,和他面前其他沒來得及吃的特色菜上。
貝蒙這種在周博士的實驗室里爬出來的『受害者』,則心情複雜,眉頭緊皺。
喬凌感覺到了兩道過於灼熱的視線。
一道來源於貝蒙,一道來源於不遠處的茶几底下。
茶几底下?
喬凌眼珠子轉過去,定住。
一隻灰頭髮,灰白膚色的混血兒幼崽,瞪著完全沒有眼白的眼睛正眼巴巴的偷看他,視線又沉迷,又狂熱。
小崽子還沒有茶几的腿高,正正好好三頭身,嘴裡咬著自己雪白的尾鉤,呼吸都不敢太大力。
被喬凌逮住了視線後,他驚慌失措的縮到茶几深處,帘子擋住了他全部的身影。
「……」
喬凌清了清嗓子,抬手示意貝蒙把慚愧不已的樹人扶一扶,頗有深意的問:
「周博士,你真的是擅自嗎?」
樹人猶豫了一下,老實回答:
「當年,我喚醒了蜻蜓的分身,他向我提了類似的建議,給予了我最初的許可。
但……
我在實行的過程里,一度試圖分離蟲血的影響。
我排斥蟲族的天性,想要創造出完全獨立的種族,卻背道而馳,反而越弄越糟。
是的,我是擅自,從我開始試圖獨自掌控他們的那一刻起,我便早越界了。」
還挺誠實。
居然敢在自己和所有蟲面前坦白私心。
喬凌挑了挑眉:「你何必全部告訴我?不說,就當不存在不行麼?」
「我必須告訴您。」
樹人嚴肅的深吸一口氣:
「我做錯了太多事,我的私心扭曲了我的行為,導致了更多惡果。
我一度認為我是混血兒的上帝,把它們看做沒有靈魂的小白鼠……
但他們不是。
他們雖然殘缺,但他們有知覺,有情緒,有渴望的東西。
他們短暫地活過,卻從沒被真正當作活著的生命看待。
我的仇恨綁架了這些單純的孩子,讓他們從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起,就繼承了我所有的追求,成為我的工具。
直到死,他們的一生里全是血腥暴力,毫無快樂。」
喬凌垂下眼帘,手指慢慢收緊。
周博士的懺悔愈發深刻而苦澀:
「我把這些痛苦都歸咎到聯邦身上。
我怪聯邦為什麼那麼堅不可摧。
我怪為什麼只要沾上蟲血的生物都笨得沒有自我。
不,不,不是怪,是恨。
我恨過他們。
恨他們為什麼不完美,為什麼不能達到我的期望。
可我也愛他們,因為他們是我親手造出來的。
我利用他們,也心疼他們。
可我的心疼從來沒有阻止我繼續利用。
我被仇恨蒙蔽了雙眼,把復仇當作正義,把罪孽當成代價。」
貝蒙用力握了握樹人的枝條:
「博士,夠了。」
樹人不肯停止:
「我用建立在屍山血海上的技術,創造著不受控的苦命怪物。
我躲在實驗室里,假模假樣的偽裝絕對正義。
我隱瞞了所有關於蟲族的事情,直到瞞不下去。
伊索爾看穿了我的虛偽,所以他離開了我,跳進了另一個欺騙他的深坑。
貝蒙也看穿了我的本質,但我知道貝蒙留下來不是因為信任。
我用那些翻來覆去的往事牽絆住他,用原始蟲族和關於您的隻言片語作為誘餌吸引他,用關於王蟲的故事,像鎖鏈一樣拴住他。
偏偏我還責備他,責備他的殘暴,他的血腥罪惡。
可明明這一切都起源於我……
王蟲陛下,我是個罪人,我沒有資格獲得您的認可和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