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博士的懺悔結束了。
喬凌將手裡的勺子擱回了碗邊,碰撞出清脆的一聲響,在安靜的廳堂里十分明顯。
面前那鍋被盛情推薦的美味雪蚌湯還溫度滾燙著,熱氣一縷一縷往上飄,把他半張臉籠在朦朧里,模糊了他視線放空的眼睛。
很明顯,他陷入了思考。
這樣深刻的懺悔,也確實需要他消化一番。
於是所有人都沒有動作,耐心等待著唯一有資格對此做出決議的主宰沉思結束。
樹人對一切可能到來的結果都能接受,他坦然的重新站直了身軀,對晏靖淞等人的方向抱歉的苦笑一下。
貝蒙牙關緊咬的瞪著他,忽然惱火的重重甩開樹人的枝條,沉默著對他比了一個否定的手勢,嚴肅表示自己的立場。
具體要否認什麼,貝蒙一時半會兒也組織不好思路。
他只是覺得,周博士所說的一切過於偏激。
茶几下,伊索爾臉色僵硬的爬出來,胸膛激烈起伏著,怒視著樹人的背影,明顯情緒變得激盪而不安。
那目光里盛著的,說是憤怒吧,好像又有不少擔憂與難過。
官書僑平日裡最愛看這種難以開解的熱鬧,他單手托腮,目光流轉,興致盎然的觀察著他們之間的暗流涌動。
看著看著,他的視線和李麒安撞了個正著。
雙方交換了一個微妙的眼神。
李麒安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是演員的職業病犯了,在下意識的收集生活素材。
嗯,因為李導也犯職業病了,特別想拿攝像機。
數他倆觀察得最起勁。
其他眷屬們要麼如白鳥和百花一樣,並不怎麼在意這件事。
要麼像五所雅人和元雨這種,稍稍有些動容。
晏靖淞則是完全看不出有什麼明顯的立場,兀自垂目沉思。
噢,還有瑟瑟發抖,不敢作聲的兩位蛇人大廚,兩位蛇人身上的鱗片已不知何時變作了偽裝色,簡直與牆面融為一體。
沉默讓空氣的分量都變得沉重。
喬凌的手指無意識把玩著盤子的邊緣。
短短几分鐘,他想了很多。
其中,讓他最為感慨是:漫長的時間足以讓一切原本簡單的事物發生複雜的變化。
往前倒回最開始,最早最早的時候,周博士是個沒有瑕疵能挑剔的完美受害者。
但從樹人踏進聯邦研究院,接觸到了改變一生的真相之後,他面前便出現了兩條分叉路。
離開or復仇。
若是選擇離開,遠離讓他理想碎裂的源頭,什麼也不做,他肯定會背上沉重的陰影,難以釋懷。
但遲早會釋懷的。
樹人的生命足有萬年,哪怕記性再好,隨著歲月流逝,再痛徹心扉的仇恨都會變得模糊。
他有充足的理由選擇遠離。
人微言輕,勢單力薄,無權無勢……
任何一個理智的人都能列出成百上千條離開的理由。
喬凌想,如果周博士那時候離開,他大概會在某個偏遠的星球慢慢老去,也許會憤世嫉俗,但也會重新過上自由的人生。
噩夢會變成一根刺,扎在樹人心底最深處,不碰就不痛,最後被灰塵徹底掩埋。
可他還是選擇了復仇。
多麼強烈的執念。
從周博士留在研究院的那一刻起,他便從純白一步邁進了灰色地帶。
不可能不被污染的。
那些沉默的歲月里,樹人參與了全部的罪惡事業。
即便他是帶著正義的發心去參與,可他也確確實實雙手沾滿了無辜受害者的血。
一份份實驗報告上有他的簽名,一間間實驗室里有他的身影。
對於那些死在科研所里的生命來說,樹人與其他罪惡的研究者沒有任何區別。
長久沉浸在那樣的環境裡,心態再堅定的人,都會受到嚴重的影響。
到了後期,周博士對於實驗生命愈發漠視,是必然的結果。
他必須封閉自己大部分的情感,必須讓自己只能看著一個目標前行,對其他的一切充耳不聞。
但他還是在掙扎。
各種潛意識裡的東西撕扯著他的靈魂,反映在外貌上,便是愈發枯朽,成為一具行屍走肉。
一個走入極端的,幻想早已破滅的理想主義者。
真可憐。
但……
如樹人懺悔中所說的,在他私心之下誕生的工具人混血兒們更可憐。
一股鈍痛從喬凌內心深處漫上來,他不忍的微微皺了皺眉頭。
當時他便因為感知到的一切殘缺和痛苦而心碎。
一群沒有未來的影子。
細細想來,這些年裡,樹人源源不斷的製造著註定朝生夕死的蟲群,行為上其實與聯邦對待人類的方式也區別不大。
只不過聯邦是為了利益和權力,而樹人有一個更具正義的出發點罷了。
樹人懺悔里說的那些句句屬實,且無可挽回。
喬凌只要想到無數成為消耗品,沒能等到自己便迷迷糊糊灰飛煙滅的混血兒們,便無法輕而易舉地對造成這一切的樹人寬恕。
大部分混血兒到死都不知道為什麼要承受痛苦,不知道王蟲的存在本可以成為他們生命的歸宿。
怎麼能寬恕?
什麼理由也無法寬恕。
……
喬凌閉了閉眼。
再睜開眼時,目光有了明顯變化。
他緩緩站起身,所有人的呼吸都跟著一滯。
「周博士,感謝你的坦誠,既然你向我請罪,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將你未來的命運交到了我手裡?」
周博士毫不猶豫的回答:
「是的,王蟲陛下,我已學會尊重蟲族的生態文化,因此,您是唯一有資格審判我罪孽的存在。」
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被他親手創造的混血兒們。
喬凌是蟲族的王,自然就是能代表所有混血兒的主人。
樹人從見到喬凌之後,便自然而然的有了想要在王蟲面前,終結一切罪孽痛苦的念頭。
喬凌點點頭:
「其實,我很欣賞你,我喜歡你的理想化,你的複雜和矛盾也很有意思。
在海因里希構建出的故事裡,我對你產生了好奇,並希望能夠在現實里見到你,與你成為朋友。
可惜,現實總是沒有那麼一帆風順……
周博士,對於你的一切遭遇,我為你難過。」
周博士渾身巨震,樹幹上的臉扭曲出一個痛苦複雜的笑臉:
「王蟲陛下……」
喬凌嘆了口氣,目光轉向欲言又止的貝蒙,再轉向瞪大了雙眼,渾身發抖的伊索爾。
他對這兩隻極具代表性的混血兒安撫的搖了搖頭。
然後,他重新看向周博士:
「你說你有罪,是的,你有罪。
作為王蟲,我無法原諒你在這數十年裡對於那些孩子的所作所為。
即便我能理解你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
我必須替那些死去的孩子追究你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