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的前前後後,其他三十四顆星球也在上演同樣的一幕。
一枚枚冷射飛彈從機腹彈艙中脫出,筆直地扎向瞄準點。
俯瞰著一切的巨大眼珠子左右轉了轉,預感到什麼似的,瞳孔微微一縮。
下一秒,視野之下的三十五顆星球表面,從不同的方向綻放出一朵朵巨大的白色蘑菇雲。
即將把整顆星球絞死的能量發條全部在最後一秒被打斷。
神明的眼睛從宇宙中滿意的觀看這場驚心動魄的爆炸。
真空里,只有光在膨脹,白色光花一朵接一朵地盛開,又一朵接一朵地融進大氣層翻湧的旋渦里。
衝擊波裹著石塊與熔岩向四面八方翻滾。
距離核心較近的城市建築如脆弱的積木般向下坍塌,塵埃騰起數百米高,又化作灰色的海浪朝周邊街區撲去。
跟著蟲族撤退部隊離開的民眾,大多僥倖撿回了一條命。
而另外一些死守在自以為的安全區里,死活不願踏出家門的人,就只能賭一賭自己的運氣了。
如果命硬的話,後續清理廢墟救援時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完成任務後的戰艦大部分如折了翼的銀鳥,垂直往下墜。
掩護著戰艦的蟲群毫無痛覺般蜂擁而上,用身體一層層墊住失控的艦體,把它穩穩向安全的空域轉移。
衝擊與高溫中,一層層蟲屍撲簌簌地往下落,下雨一般。
有的在半空中被燒成焦炭,有的拖著殘破的節肢墜向地面,地表漸漸積起了一層觸目驚心的蟲屍草原。
但這些屍體接觸到地表後沒一會兒,又從體內爆發出新的生命力。
王蟲的力量在毫無保留的給祂的蟲群托底。
只要王蟲不允許祂的蟲群在這場混亂里死亡,那祂的蟲群便不會死亡。
僵硬的蟲軀在微弱的光暈中裂開,掙扎著爬出更加嶄新,更加活躍的蟲體。
被拋棄的空殼迅速腐朽,化作地面肥沃的泥土。
蟲群的力量不斷循環,匯聚成潮,沿著精神網絡逆流而上,注入那些正在雲端作戰的高級蟲族體內。
強盛的王會擁有強壯的蟲群。
十五隻近期力量已恢復得七七八八的原始蟲族,在這一刻,終於再次爬回了高級蟲族的層級。
力量的回歸代表他們重新拿到了能夠站在王蟲身邊的資格券。
蜻蜓率先俯衝而下,一頭扎入離他最近的深海。
海面在高溫中蒸騰著白汽,吞沒他的瞬間,整片海域都像被某種力量從底部點亮。
寶石蠅在空中停頓了一瞬,隨即原地撕破早已無法忍受的舊皮肉。
華美的甲殼從背脊裂開,金髮碧眼的英俊男人迫不及待的從舊軀殼中爬出,發出肆意的狂笑。
飛蝗紅著貪婪的眼睛,進化對於他的最大感覺,就是恐怖的飢餓。
飢腸轆轆的蝗群在高級蟲族的指揮下,浩浩蕩蕩,成群結隊的撲向無數坍塌的廢墟掃蕩啃食。
蝗群所到之處,一切斷壁殘垣全被嚼碎吞淨,一切都可以成為蝗蟲的食物,除開廢墟下奄奄一息的倒霉蛋外,什麼外物都蕩然無存。
醉心藝術的歌者螽,在充盈的力量中抖了抖翅膀,飛落在所處的星球中心最高點,仰頭放聲高歌。
歌聲從這顆星球升起,順著蟲群的共振,傳遍三十五顆星球的每一個角落,以讚頌之名,把蟲族之王的威儀與慈悲,一併唱進了每一個聆聽者的血里。
……
宇宙中央,金色的蟲瞳滿意的閉合。
蜘蛛巨人在遍布裂縫,緩緩降溫的盧米納星地表邁開步伐。
歌者螽的歌聲混合著盧米納星難民的哭聲在四周迴蕩,空氣里滿是焦煙,泥土,和血腥氣的味道。
有一點點消耗過度的喬凌,推開血肉之巢的肋骨大門,堅定的從安全的庇護中鑽了出來。
晏靖淞把他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喬凌從這個不算全面的視角,遙遙眺望遠處亂七八糟的一切。
民眾的傷亡不可避免,但蟲群已經最大可能的做到了保護。
他不為一部分宇宙人的死亡感到惋惜,但也確實因為這件事的發生而心情微妙。
白鳥不知從哪個方向飛來,身上沾了些顏色怪異的血。
他在硝煙瀰漫的背景下,莊嚴得像下凡的戰鬥天使,可飛到喬凌身邊後,卻懸停在半空,搖身一變,變成小小的一團鳥兒,緊緊依偎著喬凌的臉頰。
「……凌凌,你以前確實應該討厭我。」
喬凌一愣,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怎麼了?」
「這個至高王對這個星系做的事情,就像以前的我。」
白鳥涼涼的鳥喙貼在喬凌的耳邊,羞愧的嘰嘰喳喳:
「我看到那些四散奔逃的宇宙人,又想到了我之前做的那些蠢事。」
喬凌恍然:
「怪不得我剛才覺得有種微妙的熟悉。」
白鳥嚶的團成了一個慚愧的糯米糰子。
喬凌蹭了蹭白鳥的鳥頭,故意嚇唬他:
「行了,別隨便把自己跟至高王比,不然等會我也要討厭你了。」
「凌凌!」白鳥慘叫。
晏靖淞好笑的補刀:
「至高王薩拉丁,大概不像你這麼傻。」
「你什麼意思?」
晏靖淞繼續往城市的廢墟中心前行:「我覺得,他這次的行為,更像是一種……刻意為之的試探。」
改寫星系的防禦設施,改寫為集體自毀,二十分鐘內讓三十五顆星球毀滅。
這樣的代價真的是為了搏一搏能否傷害到王蟲的可能性嗎?
若是不了解蟲族的物種這麼選擇也就罷了,聯邦可是對蟲族有著充分研究,還擁有殺死過一代王蟲的寶貴經驗。
至高王明知道這樣做,傷害的只會是中環星系的民眾和設施,卻還是這樣做了。
喬凌冷笑:「我很好奇,他下一步想做什麼。」
接著他這句話的尾音,盧米納星上所有還殘留著正常信號裝置的機械設施忽然開始重新運轉。
一道天幕投影在閃爍不穩的信號中,在黑夜裡亮起。
哭泣的難民們驚慌而期待的看向這道臨時通訊。
等待了大約十秒,藍皮人阿猓拉的面孔出現在這道天幕上。
這位家喻戶曉的聯邦大人物冷淡著一張臉,目光空洞的面對著鏡頭,隔著遙遠的距離,與天幕下的人群對視。
她的視線里看不見滿目瘡痍的土地,只定定的看著一個誰也不知道的焦點。
嘴唇輕動,發出的卻是一個陌生而空靈的男性聲音。
「你救了他們,蟲族的新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