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台上的無影燈亮得刺眼。
林述站在二助的位置上，雙手舉在胸前，肘關節已經酸得幾乎失去知覺。
這已經是他今天參與的第三台腹腔鏡膽囊切除術了，從早上九點站到現在下午四點，除了中午十分鐘扒盒飯的時間，他就沒離開過這間手術室。
主刀的是普外科的劉國棟主治醫師，劉國棟的手術風格以快和糙著稱。
快是真的快，糙也是真的糙。
台上護士周姐已經三次提醒他紗布計數不對，他每次都說「先別管，做完再說「。
「二助，拉鉤往上提一點，視野被擋住了。「
劉國棟的聲音從口罩後面傳來。
林述立刻把腹腔鏡抓鉗往上提了半寸，肩膀上的肌肉又緊了一分。
他站的位置是二助，主要負責的是暴露視野、輔助吸引、必要時遞器械，說白了就是整個手術台上最累、最不露臉、但絕對不能犯錯的位置。
從早上第一台開始，他就站在這裡。
第一台，劉國棟做了一台困難的粘連性膽囊，光分離粘連就花了一個半小時。
林述全程舉著抓鉗沒松過手，下台時右手食指和中指已經沒了知覺。
第二台，一台急診闌尾炎穿孔，瀰漫性腹膜炎，術中發現腹腔全是膿苔。
劉國棟讓他用吸引器配合沖洗了整整四十分鐘，他的小臂酸到發抖，但手不能抖。
因為手一抖就把會膿液衝到肝臟表面，視野全毀。
現在是第三台。
一個肥胖女性患者的膽囊結石，BMI指數35，皮下脂肪厚得嚇人。
氣腹針打進去的時候，林述能感覺到腹壁有多厚。
「膽囊找到了。「劉國棟的操作手柄在動，「腺肌症，壁厚，裡面至少四五顆石頭。電鉤。「
洗手護士把電鉤遞過去，劉國棟開始分離膽囊三角。
林述能聽到電凝刀切割組織時那細微的「嗞嗞「聲，混合著焦糊的氣味從腹腔鏡的排煙管里飄出來。
「膽囊動脈……「劉國棟的聲音稍微緊了一點，「有點變異。二助，把你的抓鉗往左偏，壓住十二指腸。「
林述照做。
他的眼睛緊盯著屏幕。
高清腹腔鏡下的畫面纖毫畢現，膽囊動脈從肝右動脈變異發出，繞過肝總管後方才進入膽囊壺腹。
這種解剖變異在教科書上有五分之一的概率，但實際操作中遇到，對主刀來說就是個需要額外小心的障礙。
「鈦夾。「
「好。「劉國棟夾閉動脈，剪斷，「膽囊管也變異，靠近膽總管，分離的時候小心一點。「
這台手術做了五十分鐘。
縫完最後一個戳孔、貼上敷料的時候，林述的腰已經彎得快直不起來了。
他用手肘撐著手術台邊緣，緩慢地伸直脊椎，聽到腰椎「咔「了一聲。
「小伙子吃不消了吧？「麻醉醫生季春華從監護儀後面探出頭，五十多歲的老麻醉了，看實習生總帶著一種「我見的比你吃的鹽多「的慈祥語氣，「第一天？「
「第三天。「林述說。
「哦，那還有兩個月二十九天熬呢。「季春華笑著搖頭，「普外三個月輪轉，我剛進修那年也在普外站了三個月，站到腳底板長繭子。「
劉國棟已經脫了手術衣往外走，洗手服後背全是汗漬：「小林，術後記錄你來寫，明天早上交班前給我看一眼。有什麼問題就問趙智傑，別來問我。「
「好。「林述應了一聲。
手術室里的人開始撤。
洗手護士周姐收拾器械，巡迴護士把垃圾袋紮緊。
林述留在最後，幫周姐把腹腔鏡器械裝進專用消毒盒裡。
這是前兩天他被周姐吼過之後學乖了的。
「你是來當大夫的還是來當少爺的？台上都不知道幫把手？「
有些事情，沒人會主動教你。
在普外科輪轉的第三天，林述已經摸清了這個科室的生存法則：別惹護士，別惹麻醉，別惹住院總，至於主治以上的大夫，他們甚至懶得搭理你。
「小林，今晚夜班？「周姐把器械盒推進清洗機，問他。
「嗯，跟趙智傑一起值。「
「那你今天晚上有得忙了。「周姐拍拍他的肩，「值班室的床別指望了，周四晚上急診從來就沒消停過。「
林述走出手術室，在更衣區把自己那套沾了血漬和碘伏的洗手服換下來，穿上白大褂。
更衣鏡里映出一張算不上英俊、但勝在乾淨周正的臉，二十三歲，剛剛醫學院畢業進入省城三甲醫院的規範化培訓階段。
普外科是他輪轉的第一個科室，三周前他還在宿舍里背解剖圖譜，現在他已經站在手術台上拉過三天的鉤子了。
生活很公平。
從醫學生變成醫生的第一課，就是肩膀和小腿同時告訴你：你什麼都不是。
他還沒吃晚飯，但沒時間吃了。
兩點半新收了一個消化道出血的病人，病歷還沒寫。
早上那台闌尾炎和膽囊的術後記錄也都攤在辦公桌上。
普外科共分三個病區，他所在一病區，主要是肝膽胰脾和胃腸。
帶教老師叫陳衛國，是普外科的副主任，技術好、脾氣大，一病區三個主治加上他五個住院醫，全被他罵得抬不起頭。
但聽護士說，陳主任這個人「如果罵你就是看得起你，如果他連罵都不罵你了，就說明你這個人已經沒救了「。
林述還沒被陳衛國罵過。
因為陳衛國甚至還沒正眼看過他。
回到醫生辦公室的時候，趙智傑正坐在電腦前面寫病歷。
他比林述早來半年，現在算是普外科的「准住院醫「，剛剛拿上執照，可以獨立管床，在實習生面前說話已經帶著老資歷的口氣了。
協和醫學院畢業的，當年高考全省前五十，學習好、腦子快、手也不差。
唯一的問題是嘴永遠都比手更快。
林述來報到第一天，趙智傑當著全科室的面說：「今年的規培生啊？省大畢業的？省大醫學院還行，但跟協和比嘛……呵呵。「
那聲「呵呵「讓林述記住了他。
「回來了？「趙智傑頭也不抬，盯著醫囑系統，「新收那個57床，消化道出血，上消化道還是下消化道還沒定。陳主任上午查房看過了，說先保守，明天胃鏡。你去問個病史，把首程寫了。「
「好。「
「對了，57床那個老人家血管不好，護士扎了兩次沒扎進去，你去扎個留置針。「趙智傑終於抬頭，看了林述一眼，「今天三台手術累壞了吧？要不我讓護士長找別人？「
「不用，我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