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坐在辦公桌前，盯著那行文字看了好一會兒。
方遠志從閱片燈旁走過來，看到林述坐著發呆：「怎麼了？」
「沒事。」林述關掉面板，站起來，「你去把那個發熱老人的病歷整理一下，寫好轉科申請，然後聯繫腫瘤內科。」
方遠志應了一聲去了護士站。
林述洗了手，換了一件乾淨的白大褂，走出辦公室。
林述走出急診大廳，坐在門口的台階上。
夜風涼颼颼的，吹在白大褂上沒有扣住的衣襟上。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有一條未讀簡訊，來自一個陌生號碼：「林醫生，你的檔案我已經看過了。很完整。有些事我想當面跟你談談。後天下午三點，院辦會議室。」
沒有署名。
但號碼的前四位跟院辦王敏的座機前四位相同。
林述把簡訊看了兩遍，然後鎖了屏幕放回口袋。
周三上午林述到達普外科的手術室的時候。
手術室里的人已經到齊了。
麻醉醫生季春華在調試監護儀，器械護士周姐在清點器械台，巡迴護士在核對醫囑單。
陳衛國還沒到。
林述先去更衣室換了洗手服，出來的時候，周姐正在把一套完整的腹腔鏡器械擺在消毒台上面。
她看到林述走進來，目光稍微停留了一下：「今天是你給陳主任做一助？」
「是。」
「胰十二指腸可是普外科最大的手術。所以腹腔鏡更難做。你站得住就站，如果站不住一定要提前說，千萬別硬扛。」
「好的周姐。」
陳衛國八點五十五分走進手術室。
進門的時候第一個動作就是看向操作台：「病人情況怎麼樣？」
季春華從麻醉機後面探出頭：「麻醉誘導完成，生命體徵平穩，隨時可以開始。」
「好。」陳衛國走到手術台前，「林述，你站我左邊。一助位置。今天這台手術你做『主要的操作配合』，不是單純拉鉤。」
林述站在了陳衛國對面。
所謂的腹腔鏡胰十二指腸切除術。
就是將胰頭、十二指腸、遠端膽總管、部分胃和近端空腸整塊切除，然後做胰腸吻合、膽腸吻合、胃腸吻合三道重建。
這是普外科領域裡操作步驟最多、吻合口最多、術中風險最高的手術之一。
腹腔鏡做這種手術，不僅要求主刀技術全面，還要求一助對整個流程極度熟悉。
什麼時候暴露什麼結構、什麼時候用什麼器械、主刀下一步要做什麼，一助必須提前三秒預判。
「開始吧。」陳衛國說。
林述從操作台上接過了腹腔鏡抓鉗和分離鉗。
他開始配合陳衛國的操作：先做探查，確認腫瘤沒有遠處轉移。鏡子進入腹腔，沿著肝臟下緣、胃、十二指腸、胰腺、大網膜依次掃過。
陳衛國的操作很穩，鏡子移動的速度不快不慢。
林述的抓鉗跟著鏡子的移動方向配合，在視野需要的時候暴露相應區域。
「胰頭可以切除。沒有肝轉移。」陳衛國說，「開始游離。」
第一步是游離胃結腸韌帶。
陳衛國用電鉤切開大網膜，林述用抓鉗將胃向上提起，暴露胰腺前方的區域。
手術視野通過高清腹腔鏡顯示在屏幕上，清晰度很高，胰腺的表面血管清晰可見。
「膽囊先切除。」陳衛國說，「方便暴露膽總管。」
林述知道這是接下來的步驟。
他提前把膽囊抓鉗和分離鉗調整了位置，在陳衛國伸手之前，器械的抓握端已經到位。
陳衛國接過分離鉗，開始游離膽囊三角。
膽囊動脈和膽囊管的解剖關係比劉國棟那天做的那台簡單。
沒有變異。
陳衛國用鈦夾夾閉膽囊動脈，剪斷，然後分離膽囊管，同樣夾閉後剪斷，將膽囊從膽囊床上剝離下來。
「膽囊床止血。」陳衛國說完這句話，林述已經把雙極電凝遞了過去。
陳衛國接過雙極電凝的時候，手術台上的周姐抬起頭看了林述一眼。
遞器械的速度和位置。
不是「等主刀伸手了再遞」，而是「主刀剛說完話器械已經到位了」。
這應該是配合了上百台手術的助手的默契，而不是一個規培生該有的速度。
陳衛國接過器械的時候手指觸碰的位置，恰好是器械手柄最適合握持的角度。
第二步是游離十二指腸和胰頭。
這一步的關鍵在於保護腸繫膜上動靜脈。
胰頭後方就是腸繫膜上靜脈的走行，如果損傷這個血管，後果是災難性的。
陳衛國的操作明顯放慢了速度，從胰頭後方開始一點點游離，用鈍性分離結合銳性分離，逐步顯露胰頭與門靜脈之間的間隙。
林述站在對面，輔助暴露這個區域。
他用抓鉗輕輕提起了十二指腸和胰頭的整體結構，讓陳衛國的操作空間更寬敞。
同時，他在看屏幕的時候，腦子裡自動浮現了一條信息。
診斷預判圓滿帶來的「思維過濾」功能，在手術中也起作用了。
他看到屏幕上腸繫膜上靜脈的那條藍色血管時，腦子裡的第一個反應不是「那條血管好藍」，而是「那條血管的位置比標準解剖偏左了大約1.5厘米」。
他沒見過這個患者的術前血管重建圖，但僅僅從屏幕上暴露的血管走行，他的大腦就完成了「與標準解剖的比對並標註差異」這一連串操作。
「陳主任。」林述說了一句，「腸繫膜上靜脈的走行偏左，游離的時候可能比預計的更靠近胰頭後方。」
陳衛國的手在操作時停了一瞬，然後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分離鉗的角度。
屏幕上暴露出來的血管走向確實比常規位置偏左，林述的提醒讓陳衛國提前避開了那條血管容易受損的區域。
「繼續。」陳衛國只說了一個詞。
第三步是切斷胰頸。
陳衛國在胰頸後方放置了血管吊帶，將腸繫膜上靜脈和門靜脈分離出來保護好，然後用超聲刀開始離斷胰頸。
胰腺組織被切開的瞬間，主胰管暴露出來，口徑約三毫米，顏色淡黃。
林述用吸引器清理了創面的滲血，同時把一塊濕紗布放在胰斷端的後方，防止胰液外漏污染周圍組織。
第四步是離斷膽總管。
膽總管位於肝十二指腸韌帶內，陳衛國在肝門區游離出膽總管後，在預定切斷的位置夾閉、切斷。
膽總管斷端有膽汁流出，顏色清亮。提示膽道通暢，沒有梗阻。
第五步是離斷胃。
胃的遠端在預定切緣處用切割閉合器離斷，然後整塊切除標本。
胰頭、十二指腸、遠端胃、膽囊、膽總管遠端。
整塊切下來的標本被裝入標本袋，從腹腔鏡戳孔中取出。
標本切除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