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張灰票。
卡倫站在櫃檯前，平復著咚咚作響的心。
他知道伯爵有錢，但是不知道伯爵竟然也有這麼多灰票。
在灰嵐學社內，灰票是比金鎊更加珍貴的，因為它只能通過完成學社任務來獲取，這是大家默認的規則。
在這裡，很多涉及非凡的材料或物品，金鎊不一定買得到，但灰票可以。
不管轉交灰票是常態的交易操作，還是伯爵作為贊助人的特例……卡倫都牢記這份恩情。
教授和伯爵，對他真的很好。
「麻煩閣下了。」卡倫收斂心神。
讀經人點頭，「祝您有個愉快的夜晚。」
卡倫頷首，
他將那些灰票收好，裝進風衣內襯口袋，走進大廳。
……
這是卡倫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灰嵐學社。
四壁的煤氣燈被刻意調暗了，每根廊柱頂端，懸著一盞泛著冷光的吊燈。
光影交錯間，人影綽綽，暗流涌動。
幾十個戴著各色面具的身影，三三兩兩站在長桌旁，或是坐在角落的陰影里。
長桌上鋪著深色絲絨，擺著各類物品。
每個人都以代號相稱，沒有人知道對方面具下的真容。
面具之下，不問真名。
「竊密者？」
卡倫剛站定，
一道身影湊了過來，聲音熟絡。
今天的風信子穿著一身黑風衣，帶著圓頂小帽，臉上一副銀面具。如果不是那個聲音，卡倫真的很難認出來他。
「來得很準時啊。」風信子打趣。
「你也是，風信子。」
「今晚行頭不錯。」卡倫補充道。
一旁穿著黑色制服的侍者端著酒盤，不斷穿梭在人群中。
二人各拿了一杯琥珀色的酒。
卡倫抿了一口，
入口冰涼，有些上頭的甜，混著橘皮的香氣，又壓著一縷烈酒的辛辣。
雖然不清楚是什麼酒，但味道還算不錯。
不過卡倫並沒有多喝，在這種地方，他最需要的就是清醒。
「聚會還沒有正式開始，現在還處於自由交易階段。」風信子喝乾了酒。
「聚會也有流程？」卡倫問。
「其實沒什么正式流程……」風信子攤手。
「八點正式開始，讀經人會上台主持聚會，大家可以根據自己手裡的灰票，去提出各種交易……情報、材料、典籍，包括非凡物品都可以。」
「聚會開始前後，都屬於自由交易階段。」
「原來如此。」
卡倫微微點頭。
他謹記著伯爵與教授的提醒，
少言多聽才是準則。
「看到中央長桌盡頭那幾位了嗎？」風信子顯然很有做嚮導的自覺。
他微微側頭，示意卡倫看過去。
在那個光線最暗的角落，坐著三個人。
一個戴著慘白無面的鐵面具，一個戴著鑲金邊的渡鴉面具，還有一個全身裹在黑袍里，連面具都隱沒在兜帽中。
「鎖Ⅰ，立約者。」
「羽Ⅴ，賭徒。」
「灰Ⅲ，守墓人。」
風信子聲音壓低，「這幾位都是學社裡很有分量的人物。」
卡倫順著目光看去。
雖然沒有開啟靈視，但僅憑直覺，他也能感受到那三人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要更加沉重。
卡倫收回目光，「確實是大人物。」
之前他見到的，那戴著銀面具的窺光者，並不在這裡。
「據說，這三位都是三環非凡者，但途徑嘛……只知道賭徒是秘術者，其他兩位倒是不清楚了。」風信子繼續說。
這些情報只要在學社多參加幾次聚會，自然都會知曉。現在的他，也不過是賣個人情提前告訴卡倫。
「你要買點什麼嗎？」
卡倫搖頭，「暫時還沒打算。」
既然風信子說，聚會後還有交易時段，那也不急於一時，可以把灰票留在聚會上。
「行，那你先坐，我準備去四處轉轉。」風信子昂起下巴。
卡倫點頭，
他在長桌間落座。
牆上的圓鍾搖擺，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不多時，
大廳內的人們自覺安靜下來，交易的人們收起貨物，顧客們也開始陸續入座。
風信子也悄然坐在卡倫身邊。
「買到了？」
「沒，隨便看看嘛。」
噹噹當。
八點鐘聲響起。
讀經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圓形大廳中央的木質方台上。他清清嗓子，肅穆的聲音在大廳內迴蕩。
「各位先生們，女士們……」
「作為沙龍的主持，讀經人很高興，又能安然無恙地在今晚看到你們。」
「規矩照舊，圓桌席位按灰、羽、鎖、燭的順序發言，可以出讓、求購、求問，或者通報有價值的情報。學社負責居中擔保，抽取半成手續費。」
大廳內，大家安靜點頭。
「好的，先生們，女士們，八月的沙龍聚會正式開始。」
燭色是最後發言，而自己是燭Ⅷ，竊密者。
卡倫暗暗點頭，
發言位置還不錯，至少可以先看看他們的交易模式，交易內容，以及……交易尺度。
「叮。」
讀經人敲響手邊銀鈴。
圓形大廳內，像是某種陣法被激活，以太很快凝成厚重的霧氣，將大家籠罩。
卡倫甚至看不清，自己鄰座風信子的身影。
讀經人看向霧氣中，
憑藉著陣法，他的聲音沒有被任何人聽到，而是直接精準傳入灰Ⅰ，拾荒者的耳中。
灰Ⅰ很快開口，
「我需要一份『深海夢魘』的腦髓，或者同等純度的，二環水屬親和的靈性材料。」
卡倫扭過頭，
灰Ⅰ的聲音經過偽裝，透著嘶啞，聽不出男女，隔著灰霧也完全看不清他的身影。
「我願意出讓一份二環秘術者的冥想手札，或者六百張灰票。」
六百張...
卡倫面具下的嘴角抽了抽，
二環的非凡材料這麼貴啊。
「手札我要了，但我只有一顆半風化的冰隙水母心臟。」有人沉聲回道。
冰隙水母。
在洛琳女士的神秘學課程中，卡倫學到過。
這是一種水屬非凡生物，幼年體一般都在一環，成年體最高可達三環。
「可以，補我兩百灰票。」
兩人迅速完成交易。
接著有女聲，求購一種叫「靜寂之蠟」的東西，但哪怕加到了八百灰票，仍舊無人出聲。
最後她只得作罷。
「聚會也不是什麼都有呢。」卡倫點頭。
銀鈴接連按下，
每次響起都代表著一樁新的交易。
有人開口，「我這裡有一樁消息，半送半賣。」
「聽完前置消息感興趣再出價即可。」
「南境的戰事愈演愈烈，阿爾比恩和法蘭克打起來了，據可靠消息，已經有四個確切的自由領準備入場。」
「我手上有一份海圖，標著最近的戰區交戰與安全路線，有近期準備前往南大陸的可以考慮。」
「我只要三百灰票。」
霧氣中一陣安靜，但很快有人接了下來。
卡倫扭過頭，看向身側。
雖然看不到。
但是這買賣消息的風格……
開口的不會是風信子吧。
緊接著，各種魔藥配方、危險的非凡造物、甚至一些牽扯到教會的情報，一件件擺上檯面。
卡倫默默聽著，
他像是推開了一扇門，第一次看見了教會光輝以外的非凡世界。
交易不斷進行，
有人開口，有人拒絕。
卡倫甚至聽到，有人在詢問，正神教會之間的隱秘。
「他們竟然真的敢打探教會啊……」卡倫暗道。
總是在教會內，自己顯然低估了這些非凡者的瘋狂與大膽。
他們不在正神教會內，不是神職人員，沒有可靠的上升渠道，也沒有穩定的材料來源……想要非凡物品、材料，隱秘情報，就得用勇氣、瘋狂、甚至是生命去爭取。
終於，讀經人的銀鈴，敲到了燭色。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霧氣里傳出，求購一份煉製魔藥的材料，三言兩語便與人談妥。
接二連三的開口……
卡倫的心，漸漸提了起來。
有一件事，他反覆斟酌著自己要不要開口。
但見識到了聚會的尺度後，
他幾番猶豫，還是決定問一把。
「燭Ⅷ，竊密者，到你了。」
讀經人的聲音，終於落到了他身上。
卡倫端起酒杯，浸潤嗓子。
他斟酌著開口，聲音在灰霧中迴蕩。
「我想求購一些軼聞和情報。」
「包括荊棘修道會的一切，以及……」
「洛克伍德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