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休假
卡倫離開屍儀室時，已經快到中午了。
聖陽大教堂的晨禱早已結束。
前來禮拜的人換了一批，側殿外的長廊也重新熱鬧起來。
有人在祈禱室外排隊，有修士推著裝滿蠟燭和禱文的木車經過。
遠處，還能聽見神學院學生朗讀經文的聲音。
唯獨卡倫，只覺得四周的一切都隔著一層薄霧。
他真切體會到了...為什麼西里爾每次忙完都一臉痛苦，哀嚎著隊長把人當驢用，又是叫嚷著要加工資和獎金。
一夜沒睡。
以太和靈性消耗過度，又連續接受各類檢查，輔助檢查和報告。
現在就連日光落在眼睛裡，都有些發澀。
卡倫一臉苦笑，這該死的工資————還是給太低了啊！！！
他走出黃昏庭的鐵藝拱門，就看見一個人一臉呆滯站在路旁。
「艾伯特？」
卡倫開口，打斷了他的發呆。
「啊————啊，赫爾格斯先生！」
「叫我卡倫就好。」
「好的，卡倫。」
「有什麼事嗎？」
「沃爾頓執事，讓你完成靈性檢查之後去一趟辦公室。黃昏庭、屍儀室，還有審訊室的初步記錄都已經送過去了。」
艾伯特看了眼卡倫發白的臉色，一臉關切。
「這一次應該不會太久。」
卡倫笑了笑，沒回答。
一般這麼說的，最後都不會太短。
他這次，真的要讓隊長加周薪了。
二人進入沃爾頓執事的辦公室。
比起之前，這次多了不少人。
埃德蒙坐在窗邊。
雖然嘴裡沒有叼煙，但手指卻一直敲著煙盒。
看起來，在這裡點不了一隻捲菸真的讓隊長忍得很辛苦。
洛琳則坐在另一邊，面前放著從書廊帶回來的報告，她正在和執事確認著什麼。
伊莎貝拉和費爾南也在。
兩人之間隔著半張桌子。
一個拿著黑色鏡片，另一個拿著喬納森的屍檢報告。
卡倫微微挑眉。
諾曼也在。
他已經脫下了那套服務員制服，換上了一身黑白制服和寬大風衣。
西里爾則靠在門邊，他看見卡倫，只是挑了挑眉，沒像從前一樣開玩笑。
卡倫在西里爾旁邊，找了把椅子坐下。
片刻後，奧斯汀執事敲了敲桌子。
「大家————」
所有人安靜下來，目光匯聚在那張長桌上。
「我已經匯總了所有的報告和異常。」
「首先，我說第一點。」
「昨晚，克萊門特主持讀書會，有兩個目的。」
「一是篩選，篩選有靈感的普通人。」
「二是掩護。」
「他們真正的目的，是為了轉移一批非凡材料及轉運手冊。」
「據克萊門特交代————」
「書廊的共讀會，並不只是用來吸引普通人。」
「圓廳中的座位、香薰的氣味、提前分發的部分抄本，以及輪流誦讀的方式，都可以形成一種微弱的靈性共鳴。」
「這種共鳴，無法真正影響到參與其中的非凡者，但是卻能讓你們的靈性波動暫時混雜在一起。」
在場所有人安靜聽著。
卡倫若有所思。
「所以，他們想藉助這些波動，來掩蓋非凡材料？」
「對。」
奧斯汀點頭，「高環的非凡材料，以及非凡物品，轉移過程中，難免會釋放一些靈性氣息。」
「這些氣息可能會被教會巡查人員，或者某些感知敏銳的非凡者發現。」
「所以他們藉助了共讀。」
「就像把一滴墨水，倒進一整桶渾水裡，有痕跡也很難發現。」
西里爾開口問道，「為什麼一定是昨晚？」
「因為他們最後兩隻封存箱昨晚才到。」隊長扶額無奈。
「哦。」
西里爾又遲疑了一下。
「那就不能先放在書廊里，等下一次共讀會？」
「不能。」
埃德蒙看了他一眼。
「那兩隻箱子是從城外送來的，沿途換過三次車輛。最後一段運輸，還使用了沒有登記的貨運馬車。」
奧斯汀接過話：「箱子抵達書廊以後，原本用於遮蔽靈性氣息的外層封條已經被拆開。」
「一旦開啟，裡面的東西就會逐漸和周圍環境產生靈性接觸。」
「短時間內不會造成污染，但這種高環材料，停留時間越久，他們要承擔的風險自然越大。」
卡倫輕輕點頭。
這和普通貨物不同，非凡物品並不是裝進箱子裡，蓋上蓋子，便能永遠保持安靜。
有些東西會滲出氣味，有些會影響附近的人————還有一些，哪怕沒有被使用，靈性本身也會緩慢改變周圍環境。
執事笑著繼續，「第二，瑪蒂爾達的身份。」
「根據這枚鏡片上的黑鍾標誌，結合教會檔案來看，那是一個隱秘組織的教徽——
「暮鍾會。」
「暮鍾會？」卡倫內心重複了一遍。
西里爾攤手，「聽起來不像什麼好名字。」
「隱秘組織一般不會取「陽光互助協會」。」隊長說。
「那倒也是。」
奧斯汀執事並沒有被他們打斷。
「相關的檔案，萊頓這裡並不多。」
「我現在只能找到一些記錄。」
「在幾起古墓失竊、神秘學遺物轉移和異常遺骸案件中，都出現過這樣的倒懸無舌鍾。」
「但這還不足以解釋他們的目的。」伊莎貝拉開口，「而且也不能確認瑪蒂爾達隸屬於暮鍾會。」
「也可能只是借用了非凡物品。」
費爾南一臉無奈。
這女人又來了...這該死的嚴謹。
奧斯汀執事愣了愣，緩緩點頭。
「你說得對。」
「只能說，鏡片、標誌————還有行動方式，都與檔案中的零星記錄吻合。」
「我們可以先假定她是暮鍾會成員。」
奧斯汀看了看手中材料，「總之，他們搶走了里德的轉運手簿。」
「這說明，他們哪怕不是我們的盟友，那和里德也不是一路人。」
「至於具體目的，暫時無從知曉。」
「暮鍾會暫時單獨建立檔案。」
「以後在現場再次發現倒懸無舌鍾，不要貿然接觸。」
奧斯汀頓了頓，「簡單來說，就是記住。」
「雖然他們沒有主動殺害書廊中的普通人，但這也不代表他們尊重教會秩序。」
「明白。」大家一齊點頭。
卡倫想起屋頂上那個女人，多謝。
她到底在謝什麼呢。
如果只是感謝自己沒有追擊她，未免有些奇怪。
若是感謝自己擾亂了里德的計劃————
似乎也說得通。
卡倫輕輕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
現在想這些，也得不出答案。
至少可以確定。
瑪蒂爾達很早便知道書廊里存在那本轉運手簿。
甚至可能從共讀會開始以前，她就在等待一個取走它的機會。
奧斯汀看向窗邊，「埃德蒙，之後的非凡物品、屍檢報告————以及後續具體的行動計劃，我晚點給你。」
「好。」隊長點頭。
「現在，你們可以去做一件事。」
埃德蒙凝神。
「里德的傷勢，短時間內必須接受非凡治療。」
「靈性子彈以及【白燭】留下的傷痕，普通醫生是無法處理的。」
執事遞給隊長一張名單。
「接下來，可以去排查一下了。」
「收到。」
埃德蒙接過名單。
「至於卡倫————」
執事頓了頓，「這一次的行動，你功不可沒。」
「教會會記得每個人的付出，你的獎勵過兩天就會送給你們小隊。」
卡倫抬起頭，他看向一臉微笑的奧斯汀執事。
嗯！
這才是他想聽到的！
「多謝執事。」
「好了，去吧。」
奧斯汀執事揮揮手，示意第七小隊可以一起離開了。
他繼續和伊莎貝拉二人聊著什麼。
小隊四人走出房間，來到白石長廊上。
「這是什麼名單？」西里爾湊過頭。
「三名登記過的非凡醫生。」
「兩處黑市診所。」
「還有七名曾經因為非法靈性治療被處罰過的藥劑師。」
西里爾指著名單，「七個？！」
「有問題？」
「有問題。」
「那你別問了。」隊長還看著名單。
卡倫失笑地看著二人。
他們怎麼這麼有活力呢，自己現在只想倒頭就睡。
「這裡面有個人，恐怕不太喜歡我。」
埃德蒙瞥了眼西里爾，「為什麼？」
「上次見面的時候，他家的後門壞了。」
卡倫嘴角抽了抽，「那是你踹壞的吧。」
「那次是情況緊急。」
西里爾昂著頭，「如果我不進去，他就要從後門逃跑了。」
「那你這次就從正門進去。」埃德蒙說，「你應該知道怎麼做。」
西里爾攤手，「好吧好吧。」
「洛琳。」
「嗯。」
隊長扭頭，「格雷森修士會從書廊舊名單、稅務檔案和教區記錄里調查前兩任的書廊主人。」
卡倫挑眉。
格雷森修士，任職於教區的教籍檔案處。
這個部門平時並不處理非凡案件。
他們負責保存萊頓各教區的洗禮、婚姻、安葬與遷居記錄，並定期協助市政廳核對人口登記。
「姓名、住址，以及去向都要調查一下案宗。」
「好，我會跟他一起核對名單。」
「辛苦你了。」
洛琳搖頭，「沒事。」
卡倫安靜聽著，事情一件件被安排下去。
唯獨沒有自己。
卡倫等了一會兒，「那我呢？」
「休息。」隊長回答很直接。
「雖然你目前通過了靈性檢測，但是也不知道那個聲音會不會再次出現。」
「這種情況下，你先安安靜靜休息幾天再說。」
埃德蒙沉聲道，「一個可能受到未知影響的人，繼續參與調查，不是勇敢。」
「是增加風險。」
卡倫點點頭，「我明白了。」
其實也好。
他也確實需要休息了。
而且，自己正需要一段時間，來練習自身的非凡手段，增強自己的非凡能力。
隊長繼續道，「每天記錄自己的身體情況。」
「是否聽見水聲。」
「是否出現異常夢境。」
「是否有不屬於自己的記憶、情緒和行動衝動。」
這段話應該是奧斯汀執事告訴他的。
「第三天和第七天，記得按時來教堂復檢。」
「如果有異常，可以提前來。」
「好。」
回到金葉街時，已經接近下午兩點。
街邊的牛排店裡，穿著制服的服務員百無聊賴看著街景。
窗戶開著，陽光點點灑在街口。
卡倫從布魯姆車上下來，直奔家門。
他剛站在門口，摸了摸口袋。
門就從裡面被打開了。
艾琳穿著淺色家居裙，手裡還拿著木勺。
她先看了看卡倫發白的臉，又看了看他皺巴巴的外套，沾灰的褲腳，以及眼睛下方的淡淡青色。
兄妹二人對視幾秒。
「哥哥。」
「你是去比克莊園裡打滾了嗎？」
卡倫笑了，他突然想到了老羅尼。
「放心吧，艾琳...我可不會去那種賽馬的場地。」
「只是昨晚加班跑了趟外勤，所以沒休息好。」
「好吧。」
艾琳轉身走進廚房。
「我煮了燕麥粥，哥哥喝點吧。」
卡倫一邊脫下風衣，一邊問道，「你怎麼這個時間點在家？」
「哥哥，今天是周六。」艾琳幽幽道。
卡倫：「。。。」
他實在有點忙昏頭了。
「好吧。」
「早上去學校做了周禱，就沒什麼事了。」艾琳倒也沒多說。
她也知道，哥哥最近很忙。
卡倫輕輕點頭。
周禱，這是阿爾比恩每個學校，每周必須要做的集體祈禱。
周禱通常會持續兩個小時。
學生們需要按照年級進入禮堂，佩戴學校徽章，由各班老師清點人數。
附近教區的神父會帶領他們誦讀《晨曦之光》中的篇章，隨後進行一段簡短講道。
不多時，艾琳捧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木碗走出廚房。
「慢一點喝，有點燙。」
「還好。」
卡倫接過燕麥粥，大口大口喝下。
他是真的有點餓了。
雖然在教堂里吃了一些點心，喝了點紅茶。
但是一番勞累之後，有什麼能比得上妹妹親手熬製的粥呢？
燕麥的穀物香氣里，混著淡淡的牛奶味，還有一點糖蜜的甜香，碗裡甚至能看見切碎的蘋果乾。
「家裡還有牛奶？」
「早上送來的。」
艾琳在他對面坐下。
「燕麥是昨天從街角的糧食鋪買的。老闆說是北方新到的貨，我看袋子下面全是碎粒，就讓他少收了兩個便士。」
卡倫舀了一勺。
其實在某些生活方面，妹妹比他懂得更多。
「必須要跟那個老闆講價的。」
艾琳理所當然地說道，「自從我發現他算帳的時候，總喜歡把半便士往上湊，我就每次多講一些。」
卡倫吞了口粥。
好傢夥...四捨五入是吧。
「這些蘋果乾，是德莉亞帶給我的。」艾琳說，「她母親曬的，分了我一小袋。」
卡倫點頭，德莉亞。
上次那個和他們聚餐的，還有著一臉可愛雀斑的小妹妹。
「怎麼樣？」
「很好。」
「只是很好？」
卡倫又喝了一大口，「這是我這兩天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艾琳滿意地點了點頭。
「鍋里還有一點，還要嗎？」
「差不多飽了。」
卡倫抹了把嘴角，木碗裡的粥一乾二淨。
「很好。」
艾琳重重肯定。
對於哥哥的「光碟行動」，她非常受用。
卡倫回到臥室，窗簾還沒有完全遮住日光。
他脫下貼身襯衣，又把槍和符文放進床邊抽屜，便直接呈大字形倒在了床上。
床鋪柔軟，帶著一種陽光曬過的香氣。
「呼————」
「還是睡覺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