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99.不存在的病人
天色漸白。
南區的街道上,只有三三兩兩的行人。
幾輛運煤車沿著河岸緩緩駛過,車輪壓進昨夜留下的泥水,濺起大片黑色污跡。
穿著制服的工人高舉著手,指揮著甦醒的工廠。
更遠處的碼頭,沉悶的汽笛聲穿過低矮屋頂,將附近的居民從睡眠中吵醒。
塔里克鐘錶維修鋪還關著門。
櫥窗里擺著幾隻停擺的舊鐘,玻璃內側還積著一層灰塵。
鋪子後方,卻隱約亮著一抹燈光。
里德正坐在一張鋪有深色皮革的手術椅上,黑色外套和襯衫已經脫下,露出滿是血跡的右肩。
卡倫一共清空了兩組彈夾。
雖然命中率十分感人,但還是有兩枚子彈命中了里德。
第一枚從他的肩側穿過。
另一枚則陷在肩胛骨附近,周圍的血肉已經腫脹發黑。
里德後背,卡倫投出的【白燭】燒穿他的風衣,在背部留下了一片巴掌大小的蒼白灼痕。
那塊傷口與尋常燒傷不同。
皮膚下,偶爾會閃過一絲淡白色輝光。
「忍著點,接下來會有點痛。」
一個醫生站在手術台旁,他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頭頂已經禿了一半。
里德並沒有什麼表情。
他只輕輕點頭,「儘快處理。」
醫生用銀夾撥開傷口邊緣,把一小塊沾滿鮮血的紗布丟進銅盆。
「這子彈卡在了骨頭旁邊,而且還在排斥我的器械。」
里德臉色蒼白,「需要多久?」
「取彈頭不會太久。」
醫生抬眼,看向他背後的白色灼傷。
「麻煩的是這個。」
他拿起一隻裝有灰色液體的玻璃瓶,將藥液緩慢滴在傷口附近。
白色輝光輕輕閃動,瓶口立刻騰起一股淡煙。
醫生眉頭微皺,這是...永晝教會的秘術吧?」
他在南區經營地下診所已經十幾年了。
來這裡的人,很少會如實說明自己受了什麼傷。
醫生只能依靠彈頭、傷口和殘留的靈性痕跡,判斷病人招惹了什麼人。
永晝教會的秘術尤其好認。
普通火焰會燒焦皮肉,而這種秘術留下的傷口卻是一種沒有生機的蒼白,傷處還會殘留少量淨化力量,持續排斥藥劑和外來靈性。
幾年前,他也替一個從教會圍捕中逃出來的非凡者處理過相似傷口。
「嗯。」
里德淡淡點頭,「能處理嗎?」
從進入診所後,他的銀杖就一直放在左手邊,杖身上原本精緻的銀色裝飾已經少了一塊。
醫生看了眼裡德。
「我需要先說明。」
「這種傷我只能暫時處理。至少七天內,你不能再進行高強度的靈性活動,也不能高強度使用非凡力量。」
「如果傷勢加重,你的靈性會開始紊亂。」
「運氣好的話,你只是昏迷幾天。」
「運氣不好呢?」
「你會成為一具保留著呼吸,但再也醒不來的屍體。」
里德輕輕笑了,「你很專業。」
「當然,我就是靠這個吃飯的。」
醫生取出一支細長的注射劑,將淡黃色藥劑注入傷口附近。
藥劑很快起效。
里德感覺自己肩膀附近的肌肉逐漸失去知覺,原本體內對抗器械的靈性以太也弱了下來。
醫生扶了扶眼鏡。
銀夾探入傷口。
很快,一枚沾滿暗紅血跡的銀色彈頭落進銅盤。
彈頭表面,還刻著幾道很淺的靈性紋路。即使已經離開身體,依舊殘留著微弱光澤。
這是長夜庭的靈性子彈。
醫生不著痕跡地移開目光。
他轉過身,從藥劑櫃裡拿出一些顏色不同的藥劑。
「灰色的是凝血劑。」
「裡面有磨碎的石膚蜥鱗、黑榆樹脂和少量月鹽,可以暫時封閉傷口附近的靈性通道,避免你的以太繼續向外流失。」
他又拿起一隻裝著暗紅色液體的瓶子。
「這是血肉活化藥劑。」
「赤紋水蛭的血囊、冬眠蠑螈的脊液,再加一滴經過處理的食屍藤汁。」
里德看了一眼瓶中緩慢蠕動的暗紅色液體。
「副作用呢?」
「三個小時內,傷口附近會像有蟲子在裡面爬。」
醫生推了推圓框眼鏡。
「別去抓,也別撕開繃帶。那不是蟲子,只是血肉重新生長時產生的錯覺。」
最後一隻瓶子裡裝著近平透明的淡藍色液體。
「這個能用在灼痕上。」
「冰湖藻的萃取液、白骨花花粉,還有一小塊沉眠石溶解後的粉末。」
「它能讓殘留的淨化力量暫時沉寂。」
醫生強調道:「想徹底清除,除非找到一位願意替你治療的聖儀師。」
里德點頭。
聖儀師,是秘術者途徑的分支。
醫生繼續手術,他將第二處傷口縫合,又接連將不同的藥液,浸過紗布覆蓋在兩處傷口上。
醫生包紮得很仔細。
不多時,他點頭道,「差不多了。」
里德稍微活動了下右臂。
雖然肩膀仍舊沉重,但至少已經能夠抬起。
「報酬在外套里。」
醫生走過去,從里德外套取出一疊王國紙鈔。
他細細清點了一遍,然後抬起頭。
「這些不夠。」
里德看著他。
「這是原來說好的價格。」
「可是你沒有告訴我,你惹上了教會。」
醫生將鈔票放在桌上,「普通槍傷是一種價格。」
「可是替一個剛從教會包圍圈裡逃出來的人做手術,那是另一種價格。」
「你想要多少?」里德淡淡道。
醫生報出一個數字。
比原本約定的價格多了整整三倍。
里德沒有立刻拒絕。
他的目光越過醫生,落在牆角的藥柜上。
藥櫃旁邊連接著一根細銅管。
這本來是地下診所用來通知外間助手的叫鈴裝置,銅管穿過牆壁,另一端連著前方的鐘表鋪。
可現在,銅管的接口處多了一圈還沒完全凝固的藍蠟。旁邊的地板上,也有一小片被匆忙擦拭過的灰色粉末。
里德一臉平靜,看向醫生。
後者的袖口,沾著同樣顏色的藍蠟。
「你在治療過程中離開了兩次。」
「我是去取藥了。」
「第一次取了止血藥。」里德道。
「第二次呢?」
診室里短暫安靜下來。
外面的街道上,傳來一陣車輪聲。
醫生慢慢將手移向腰後。
「我只是個醫生。」
「我只負責收錢,治人。」
那輛馬車經過了鋪子門口,卻沒有停留。
「我知道。」
里德依舊坐在手術椅上。
他聽到那輛馬車漸漸走遠。
「所以你應該比大部分人更清楚,手術以後留下的東西有多少。」
醫生的手指已經摸到槍柄。
可沒等他拔出手槍,里德的左手已經握住銀杖。
【緘默·遺忘】
嗒。
杖尖砸在地面。
桌面上的紙張同時顫動。
那張記錄原本寫著傷口位置、彈頭深度和使用過的藥劑。可在杖聲落下後,最上方空白的姓名欄忽然向外滲出一片藍黑色墨跡。
墨跡沿著紙面流動,越過手術台,鑽進地板上尚未乾涸的血跡。
醫生握槍的手停在半空。
「被見證者,不留其形。」里德低聲開口。
手術燈輕輕晃動。
牆壁上的影子逐漸失去輪廓。
「被記錄者,不留其名。」
那枚落在銅盤裡的彈頭髮出一聲輕響。
醫生眼中的警惕沒有消失,神情卻開始變得茫然。
他仍記得自己完成了一場手術。
可坐在椅子上的人是誰?
他長什麼樣?
聲音是什麼樣子?
這些內容像被人從記憶里抽走,只留下了一片無法填補的空白。
醫生的手緩緩垂下。
里德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穿好襯衫,披上風衣,將銀杖握回手中。
接著,他取走彈頭、止血藥————將一切痕跡,都裝進一隻皮包。
醫生站在原地。
他用力按住額頭,「我————我剛才給誰做了手術?」
里德已經走到門邊。
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推開門,走進了萊頓的晨霧裡。
南區與西區交界的街口。
一輛運送舊布料的馬車早已停在那裡。
馬車上印著某種特殊的銀制徽記。
車夫穿著普通工裝。
看到里德的那一刻,他躬身上前,掀開了馬車的門帘。
「洛克先生。」
「嗯。」
里德靠在車廂內,閉目養神。
馬車沒有馬上離開。
一直等到倉庫另一側,也有兩輛拉貨的大型馬車駛出,車夫才不緊不慢跟在最後。
一刻鐘後,他們在南區邊緣換了另一輛馬車。
一個中年男人坐在馬車內。
他臉色蠟黃,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灰色大衣,手裡攥著黑色圓頂小帽。
「洛克先生。」
里德靠進座椅,「說吧。」
男人遲疑片刻。
「燼頁書廊已經被徹底控制了,克萊門特也已經被教會帶走。」
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里德閉上眼睛。
喬納森也已經死了。
馬車經過一段不平整的道路。
車廂輕輕晃動。
「地下通道的出口、排水渠...還有幾處據點已經全部暴露。負責的人被抓了大部分,只有少數幾個逃了出去。」
里德微微皺眉。
教會的動作,比他預想得快太多了。
「所有暴露過的信箱與據點全部放棄。」
「《晨郵報》和《萊頓商訊》的失物招領暗號,從今天開始全部作廢。」
「洛克先生,這————」
里德冷冷道,「我知道損失慘重。」
「但現在,最重要的————是轉運手簿。」
「那個戴黑紗的女人到底是誰?」
「按照之前的名單來看,她參加過好幾次共讀。」中年人掏出一本手冊。
「她叫瑪蒂爾達·韋恩。」
「二十六歲,萊頓國立歷史博物館外聘的古籍修復師。」
「平時也接受私人藏書館和舊書商的委託,替他們修補殘缺書頁、辨認古代墨水和裝訂方式。」
「她住在西區佩恩街十七號。」
里德睜開眼睛,「去過她的住所了嗎?」
「去過了。」
「但房子是租來的。」
「鄰居只知道她經常出差,有時候幾個月都不會回來。」
里德伸出手,中年人立刻將手冊遞過去。
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溫柔,穿著灰色長裙,頭髮整齊盤在腦後,臉上帶著禮貌而疏離的微笑。
但和昨夜的那個完全判若兩人。
「從博物館、舊書商...還有那些私人藏書館開始查————」
里德厲喝,「給我想盡一切辦法找到她!」
他側過頭,遙遙看向昨夜書廊的方向。
卡倫,這一次,算是我看走眼了。
卡倫悠悠轉醒的時候,窗外已經亮了很久。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反應了很久。
直到日光灑到床頭,卡倫才意識到————
「我靠,我睡穿了整整一天!」
身體雖然還有些沉重,但前一天那種深入骨頭的疲憊已經消散了大半。
現在這個階段來說,一個良好的睡眠,比什麼都強。
【體Lv.3:80/500】
【敏 Lv.2:10/300】
【韌 Lv.2:10/300】
「呼————」
卡倫輕舒口氣。
【敏】與【韌】已然到達了兩級。
他低頭打量著自己的雙手。
【敏】提升到二級以後,最明顯的變化並不是速度。
而是身體各部分之間的配合。
從床上坐起、伸手拿取物品,甚至只是轉身下床,動作都比過去順暢了許多。
重心、距離...哪怕是出力方式,都能在行動之前自然找到最合適的位置。
【韌】的變化則更加隱蔽。
前夜連續使用靈視、符文和【白燭】,又一夜沒有休息。
換作以前,哪怕睡上一整天,肌肉和骨骼深處的酸痛也不會這麼快消失。
可現在,他的身體已經恢復了大半。
胸口不再發悶。
四肢也沒有過度消耗後的虛軟。
「不錯不錯。」卡倫滿意點頭。
牆上掛鍾嘀嗒搖晃。
十點二十分。
卡倫重新躺回枕頭。
他沒有馬上起床,而是認真感受了一遍自己的狀態。
按照隊長和執事所說,自己需要每天確認沒有異常才行。
卡倫閉上眼,凝神細聽。
一切都很安靜,他的頭沒感覺到疼痛,耳邊也聽不到什麼河流和奔騰的水聲。
慢慢的,卡倫呼吸陷入了某種悠長的韻律。
3拍,7拍,5拍。
以太伴隨呼吸從胸口散開,緩慢流過肩膀、手臂和腹部,又在下一次吸氣時重新匯聚。
【晨曦呼吸法Lv.3:1/500】
【特性:晨息】
【效果:維持晨曦呼吸節律時,小幅提升體力、以太與靈性的恢復速度,並增強自身對紊亂靈性的控制。】
卡倫眼底浮上一抹喜色。
呼吸法竟然也突破了。
而且,看這效果,有了點「呼吸回藍」的意思?
這很重要。
至少對現在的自己來說,很重要。
這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補充,自己在戰鬥中以太的消耗。如果還是昨晚的情況,一定不會那麼狼狽了。
好事,好事啊。
卡倫坐起身子,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他穿好襯衣,走出臥室。
艾琳不在家裡。
餐桌上蓋著一隻盤子,裡面放著吐司、煎蛋和兩片火腿。
餐盤下還壓著一張紙條。
【哥哥:
粥已經被你昨天喝完了。麵包可以直接吃,火腿最好熱一下。
不要只喝咖啡。
愛你的,艾琳。】
卡倫輕輕一笑。
他熱了熱火腿和吐司。
食物滑進胃裡的那一刻,一股充盈感也湧上身體。
吃飽喝足後,卡倫坐上街邊的漢瑟馬車,去了新月街13號。
一樓的窗戶微微開著。
清晨的風吹動窗邊的綠植,也把桌上的報紙翻得嘩啦作響。
羅尼正坐在櫃檯後,翻著賽馬報紙。
「早,羅尼。」
「早,卡倫。」
「你看起來心情不錯。」
「當然。」
羅尼將報紙轉過來,指著賽馬版角落裡的一行小字。
「看見沒有,三號,銅紐扣。」
「昨天第三場的冠軍。」
卡倫看了一眼。
「你贏錢了?」
「贏了整整五鎊。」
羅尼靠在椅背上,神情得意。
「所有人都覺得它年紀太小,第一次跑正式比賽,遇到泥地肯定會慌。」
「但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它四條腿結實,鼻孔大,脾氣還壞。」
卡倫好奇問道,「這和跑得快有什麼關係?」
「鼻孔大說明耐力足,脾氣壞說明性子急...好馬一般都不喜歡別人靠近。」
羅尼總結著經驗,拿起一隻燻肉三明治狠狠咬下。
「我買了下一場的票。」
「這次是五號,寡婦的眼淚。」
他神秘兮兮道,「我觀察它很久了。」
「怎麼樣,小卡倫...要來一場嗎?」
卡倫拍了拍羅尼的肩膀,「祝你好運。」
羅尼哼了一聲,「這不是運氣。」
「這是眼光與經驗。」
卡倫沿著樓梯來到二樓。
今天來事務所,一方面是,自己有些習慣了,突然休假反而還不適應。
另一方面嘛...
他要練習秘術和符文,那都要花錢的。
後勤處。
薇拉正坐在辦公桌後核對帳本。
她今天穿著一件深綠色長裙,袖口挽起,面前堆著幾張收據和一隻裝滿硬幣的木盒。
聽見推門和腳步聲,薇拉頭也沒抬。
「西里爾,別來煩我!」
「我不會報銷你的酒錢!」
卡倫一愣。
他笑了笑,「薇拉,是我。」
薇拉這才抬起頭。
她嘴角揚起,吐了吐舌頭。
「抱歉,卡倫————」
「我還以為是該死的西里爾又來煩我要酒錢。」
卡倫也笑著附和,「西里爾真是討厭。」
「就是就是。」薇拉連連點頭。
「你不是去休假了?」
「閒不住。」卡倫無奈道。
「我想趁著休假的時間,練練秘術和符文之類的————」
薇拉瞭然。
她點著頭,辮子在腦後飛舞。
「所以,你也是來要錢的?」